"……你妈不管你？"

"管啊，她管得可严了，让我多看书少看手机，还给我报了周末的补习班。但是，"陈茉莉耸耸肩，"她上班忙嘛，顾不上天天盯着我。再说我成绩还不错，她也不怎么操心。"

顾雨晴听着她说"我成绩还不错"的时候语气那么轻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酸，又有点羡慕。

"你妈呢？"陈茉莉问，"你妈管你学习管得严吗？"

顾雨晴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管她，但那种管更像一种指控——你不够好，你永远不够好，你再怎么努力都达不到我的要求。

"……严。"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陈茉莉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到顾雨晴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走吧，回家。"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陈茉莉照例停下来，往树根处放了几块饼干。那只姜黄色的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警惕地在几步外蹲着，看她们放好了才慢慢走过来。

"它认识我们了，"陈茉莉压低声音，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猫小口小口地啃饼干，"你看它，吃得比以前大方了。"

顾雨晴也蹲下来。那只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像两枚温润的石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顾雨晴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朝那只猫靠近。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开。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猫的后背，毛很粗，有些打结，但暖乎乎的。

"它让你摸了，"陈茉莉在旁边小声说，带着一种极轻的、怕惊动什么的喜悦。

顾雨晴的指尖在猫背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那只猫吃完饼干，舔了舔爪子，看了她们一眼，转身钻进了树丛里。

陈茉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走吧，回家。下午还得上学呢。"

顾雨晴也站起来。两个人在桥头分开，顾雨晴往右走，陈茉莉往左走。顾雨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茉莉正推开单元门进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她转回头，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她今天没有课，在沙发上批改学生的作业，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表情严肃，眉心的纹路很深。茶几上摊着一叠数学卷子，红笔搁在旁边，批改到一半。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

"洗手吃饭。"

顾雨晴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母亲已经坐在桌前开始吃了，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规矩，碗端得平平稳稳，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顾雨晴也坐下，端起碗，安静地吃。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细微声响。

"期中考试快了吧？"母亲忽然问。

"……下个月。"

"数学最近有没有进步？"

顾雨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那样。"

"还那样是哪样？上次月考九十三分，你跟我说这叫还那样？"母亲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她每天都会做很多遍，揉得眉心那块皮肤发红，"我是教数学的，你是我女儿，你数学考九十三分，你让我在外面怎么抬得起头？隔壁李老师儿子上次数学考了满分，人家妈妈每次见我都问雨晴数学怎么样，我只能说'还凑合'。"

顾雨晴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得刺眼。

"你语文好有什么用？语文能当饭吃？中考高考看得是总分，你语文再好，数学拖后腿照样上不了好高中。你别忘了你爸那个样子，将来你能靠谁？只能靠自己。"

顾雨晴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把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吞下去，咽进肚子里。

"我天天这么辛苦，一边上课一边照顾你，你就用这种成绩回报我？"母亲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最近是不是又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了？我听说你同桌换了个转学生？"

顾雨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转学生，什么底细？家里干什么的？"

"……她妈是护士。"

"护士？"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医院的？学习怎么样？反正我没听说过。你少跟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来往，先把学习搞好再说。你要是期中考试数学再考不到九十五以上，以后放学就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闲逛。"

顾雨晴"嗯"了一声。

母亲没再说话，继续吃饭。顾雨晴也低头扒饭，扒得很快，想赶紧吃完回房间去。她吞下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碗筷。

"碗放着，我洗，"母亲说，"你回屋写作业去。语文作业写完了做几道数学题，我晚上检查。"

顾雨晴放下碗，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客厅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然后电视被打开了，是母亲每天中午都要看的本地新闻。

顾雨晴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对面那扇窗户拉着窗帘，陈茉莉大概也在吃午饭。

她摊开作业本，语文作业是抄写《蒹葭》三遍。顾雨晴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笔迹工整秀气，每一笔都到位。抄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在水一方。隔着一道水，你站在那里，我站在这里，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顾雨晴放下笔，拉开抽屉，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盒子是空的，她打开盖子，把今天早上装饼干的保鲜膜拿了出来，保鲜膜上还沾着一点饼干的碎屑。

她把保鲜膜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铁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把盒子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握着抽屉拉手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关节泛白。

下午上学的时候，顾雨晴故意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出门。她走到走廊里，对面那扇门已经锁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桥头的时候，陈茉莉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今天好慢。"

"……有点事。"

陈茉莉站起来，把纸折好塞进书包，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快迟到了。"

两个人快步往学校走。顾雨晴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你以后……"

"嗯？"

"……以后，中午也一起走吧。"

陈茉莉转头看她："你中午不是回家吃饭吗？"

"嗯。"

"那咱们顺路啊，一直都是一起走的，"陈茉莉歪了歪头，"你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顾雨晴抿了抿嘴唇："……没什么。"

陈茉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笑着说："那当然一起走啦，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走吧，多无聊。"

顾雨晴"嗯"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配合着陈茉莉的步速。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顾雨晴翻开笔记本认真听，但老师在黑板上列了一个方程组之后，她的思维就开始打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越扯越乱。

她咬着笔帽盯着黑板，眉心皱了起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设甲为x，乙为y，第一个条件翻译过来就是x+y=50。"

顾雨晴转头，看见陈茉莉正冲她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个"这很简单"的表情。陈茉莉又写了一行："第二个条件，你看题目最后一句是什么？"

顾雨晴低头看题目，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在纸上写："x-y=10？"

陈茉莉在旁边打了个勾，然后在下面继续写："联立两个方程，就能解出来。你试试。"

顾雨晴拿起笔开始算，算到一半又卡住了，陈茉莉又伸手在纸上点了一下："这里代入错了，你仔细看。"

顾雨晴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她看着那个正确的答案，心里有一小簇火苗被点亮了。她转头看了陈茉莉一眼，陈茉莉正冲她笑，眼睛弯弯的。

"你学得很快嘛，"陈茉莉压低声音说，"就是反应慢了点，多练练就好了。"

"……嗯。"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老师让跑圈，男生跑五圈，女生跑三圈。顾雨晴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中游的位置。她跑了一圈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喘气声。

她回头，看见陈茉莉从后面跑上来，脸已经跑红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跑这么快？"

"我……呼……我跑得慢，"陈茉莉喘着气说，"我们班女生都跑好快，我要掉队了。"

顾雨晴放慢了脚步："我陪你。"

陈茉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只是努力调整呼吸，跟着顾雨晴的节奏跑。

两个人并排跑着，顾雨晴侧过头，看见陈茉莉的鬓角湿了，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没事吧？"顾雨晴问。

"没……没事，"陈茉莉又喘了一口，"我体能一直不好，小学就这样了。跑几步就喘。"

"那你要不要走一会儿？"

"不要，"陈茉莉摇头，马尾辫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