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给它取的。没创意吧？"
"……挺好的。"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屋子里只有暖气管轻微的水流声，和陈茉莉脚上棉拖鞋踩在沙发垫上的窸窣。顾雨晴忽然问："你上次说，你妈妈经常夜班。那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干什么？"
陈茉莉想了想："看书，听歌，偶尔画画。有时候把同学叫来玩——不过以前在那边的时候，我家比较远，同学也不太来。"
顾雨晴"嗯"了一声。她想象陈茉莉一个人坐在这个客厅里的样子，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书，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响，但她一个人。那个画面让她心口那个位置又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顾雨晴顿了顿，"你叫我过来，是因为一个人在家无聊？"
陈茉莉转头看她，褐色的眼睛很认真："不是。是因为我想叫你过来。"
顾雨晴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红糖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白惨惨的光。她的手指摩挲着杯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在学校走廊里，她们那么说你。你跟我说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顾雨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刮走，"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因为跟我做朋友，你也被她们完全孤立了……你会不会后悔？"
陈茉莉静了一下。然后她把膝盖放下来，转过身，正面对着顾雨晴。
"你看着我。"
顾雨晴抬起眼。
"我跟你说过，是我选的，"陈茉莉说，"我选了你，就跟你没关系。就算我被人说了、被人孤立了、没人跟我玩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无关。你听明白了吗？"
顾雨晴看着她的眼睛。那两汪琥珀色的水里映着她自己的脸，被杯子里冒上来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
"……你为什么选我？"顾雨晴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陈茉莉想了想，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那天晚上在河边看见你，就觉得……"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觉得如果我不走过去，那个人可能就永远站在那儿了。"
顾雨晴的喉头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且你后来对我很好，"陈茉莉伸手戳了戳她的膝盖，"你帮我背诗，你给我挡那三个混混，你刚才还怕我无聊带书过来——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她们不知道而已。"
顾雨晴低下头。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所以你别想那些了，"陈茉莉收回手，重新窝进沙发里，声音懒洋洋的，"以后谁再乱说，我跟你一起去怼回去。我虽然语文不好，怼人还是可以的——你别忘了我是数学小天才，逻辑没得挑。"
顾雨晴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陈茉莉看见了。
"笑了笑了，"陈茉莉指她，"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你多笑笑。"
顾雨晴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照片。照片里小小的陈茉莉站在一棵白花树下，阳光落在她豁牙的笑脸上，灿烂得有些晃眼。
"那是什么花？"顾雨晴问。
"茉莉花啊，"陈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我家以前院子里那棵。我妈说我出生那天那棵树正好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后来搬家了，树没了，但我妈把那棵树的照片洗了很多张。"
顾雨晴看着照片里那棵缀满白花的树，枝头密密匝匝的细碎花朵，在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白云。她忽然很想闻一闻茉莉花的味道。
"你家里现在还有茉莉花吗？"她问。
陈茉莉摇摇头："搬过来的时候那棵树搬不走。我妈想重新买一盆，但一直没碰到好看的。"
"……我家楼下，对面那家花店，好像有茉莉。"
陈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改天去看看。"
那个"改天"并没有等太久。那天下午她们在陈茉莉家里看了半部电影——陈茉莉用笔记本电脑放的，是宫崎骏的《侧耳倾听》，她看的时候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垫，看到女主在图书馆拉小提琴那段眼眶红了。顾雨晴坐在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钉在屏幕上。
电影放到一半，陈茉莉去厨房拿零食，回来的时候忽然在门口站住了。
"顾雨晴。"
"嗯？"
"我在想，"陈茉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不是一直在担心，因为你的关系，我会不开心？"
顾雨晴愣了一下。
"我是说，"陈茉莉走回来，重新窝进沙发里，撕开薯片袋子递给她，"今天走廊里那两个女生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特别在意？"
顾雨晴接过薯片，但没有吃。她盯着手里的袋子，包装纸上印着夸张的卡通形象，笑嘻嘻的，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在想怎么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帮？"
顾雨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去跟她们谈。"
"谈什么？"
"让她们别乱说。"
陈茉莉噗地笑了一声："你去找她们谈，她们只会说得更难听。"
"那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陈茉莉从她手里把那片薯片抽出来，咔嚓咬了一口，"过段时间她们就觉得没意思了。而且你忘了我说的，我有你就行了。"
顾雨晴看着她咬着薯片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股翻涌了几天的东西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不能再往外冒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追究。"
陈茉莉咽下薯片，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生气太累了。我本来就容易累，再生气就更累了。还不如留着力气，跟你一起写作业。"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雨晴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容易累"——她确实总是这样，走几步路就喘，跑一圈下来脸色发白，动不动就感冒发烧，秋天刚过就穿得比别人厚两件。
顾雨晴忽然问："你上次说贫血，是哪种贫血？"
陈茉莉顿了一下，嘴里还含着薯片，含糊地说："就普通的那种，缺铁吧。我妈是护士嘛，老让我补，一天到晚红枣枸杞桂圆轮着来。"
她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多云转阴"。顾雨晴看着她把薯片袋子放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瘦。
顾雨晴没有再追问。她把那个问题咽下去，像咽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
从那天起，她们养成了一个习惯。周六或者周日，只要两家大人都不在，陈茉莉就会发消息过来："过来玩吗？"顾雨晴就会带着一本书，或者一包零食，敲开对面的门。有时候她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有时候陈茉莉会把她的水彩拿出来教顾雨晴画简单的花草，更多的时候她们各看各的书，偶尔说两句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暖气管的水流声。
陈茉莉的书架上有好几本翻旧了的小说和散文集，顾雨晴注意到她把《小王子》反复看了很多遍，书页之间夹着好几枚手绘的书签，每一枚上都画着不同姿态的玫瑰。她还注意到陈茉莉在书的扉页上写了很多铅笔批注，字迹小小的，挤在空白处，有时候只是一两个字，有时候是一整句话。
有一页上写着："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深秋过去，初冬来了。十二月初，下了一场薄雪，河边的柳条上覆了细细的冰凌，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银色的丝线。顾雨晴和陈茉莉走过河边的时候，陈茉莉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挂着冰凌的枝条，哈出一团白气。
"好看，"她说，"像童话里那种树。"
顾雨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枝条上裹了一层透明的薄冰，确实挺好看的，但她觉得陈茉莉仰头看它们的样子更好看。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还没化，像一颗小小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