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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斗鱼“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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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秦海市老城区柳岸大街。

柳岸大街原叫柳安街,04年大火后重建改了名。新城区把人吸走了,老街空了大半,只剩些不肯搬的店铺和老住户。

阿七开着车进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等红灯时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的张狂——躺着,闭着眼。阿七以为他睡了,没敢出声。

“我没睡。”张狂闭着眼说,“到哪了?”

“狂哥,进市里了。晚上咱们……”阿七边开车边问。

张狂把座椅调直,坐起身看向窗外。“老地方。先带兄弟们吃饭,然后去昌叔的温泉泡泡。”

“知道了狂哥。”

张狂看着前方,忽然想到什么。“过了前面路口,靠边停。”

阿七点点头。赛道鹰的轰鸣声响彻街道,引来不少路人回头。

“狂哥,我先停这了。有事儿?”阿七把车停进路边车位,转头看向张狂。

张狂没说话,扭身从后座拿过包,掏出一沓钱递给阿七。阿七刚要接,他又把钱收回去,从里面抽出五张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递过去。“钱你拿着,吃饭洗澡用。别省,该花花。你懂我。”嘴角的弧度扬起来。

阿七愣了一下。“哥,饭店、温泉都是昌叔的,咱去还用得着……”

“你看,这就是你境界低了。”张狂伸了个懒腰,解安全带。“虽然是老孟的,该咱掏的咱就掏。我可懒得听他逮着我总唠叨。”

“是是是,我这境界赶不上狂哥你。”阿七挠头傻笑。看见张狂准备下车,连忙喊住他,“哎狂哥,这还没到呢,你干吗去?”

张狂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定,从兜里掏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吧。想起来还有点事儿。车你开走——对了,想着把油加满。他妈的我当时也是浪的,非得买这么个吃油的货。”说完转身照着轮毂踢了两脚。

阿七撇嘴。“这你怪不了谁。当初横竖要买,昌叔和我怎么劝都不听。你还说谁拦着你就——”

张狂扬着嘴角的弧度蹦上车,作势要打。“哎你他妈的,哪那么多废话。我当时……那不是冲动了嘛。你就不能再多拦我一下?就拦一小下,没准儿我就不买了。”

“我可拦不住你。你一发狂,天王老子都拦不住。”阿七笑了。“放心吧狂哥,车肯定给你加满。那没啥事儿我先过去了,那帮兄弟还不知道到哪了,我打个电话。”

张狂跳下车,关上门,对阿七挥挥手。“赶紧走吧,我自己打车。”

阿七发动车子,按了两下喇叭。这只鹰再次咆哮着飞远了。

张狂看着远去的车影,自言自语:“6.4,V8。真他妈好听。”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然后俯身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在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柳岸新居。”

出租车停在柳岸新居门口。计价表抬起来。

“到了,二十一。要票吗?”

“不要。现金行吗?”韩沉默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递过去。

司机接过去。“可以啊。现在很少有人用现金了,都是手机。”他开始翻包找零。韩沉默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别找了师傅。下雨天的,早点收车回家吧。”

司机愣了几秒,连声道谢:“哎呦哎呦,谢谢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您慢点,别落东西。”

韩沉默打开车门下了车,转身对司机挥挥手,向小区里走去。

雨还在下。他双手环抱着自己,缓缓地走。

柳岸新居。市政府出资为那场火灾中失去家园的居民建造的安置房。韩沉默和母亲分到了一间——沿街,六楼,一室一厅。窗帘是深蓝色。透过窗户能看到柳岸大街,也包括平安面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他靠在门上,没有开灯,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外套下摆滴下来,滴在门口的地垫上。地垫是母亲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欢迎回家”。红色已经洗成了浅粉,“回家”两个字被鞋底磨掉了一半。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很硬,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惨淡的白。四十二平米,从门口一眼望到底。窗户对着柳岸大街,窗帘是深蓝色的,拉着,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街对面的平安面馆还亮着灯,“平”字中间那两个黑窟窿,从这个距离看只是两个暗点。

他没换鞋,湿着脚走进客厅。

客厅有一个很大的书架,占据了这间屋子一多半的位置。书架不是新买的,是母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榫卯结构,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香味。书架上的书不多,塞不满,空着的地方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闹钟,一本台历,一个鱼缸。

鱼缸不大,放在书架中间那一层。韩沉默走到鱼缸前,打开照明灯。灯亮起来,水变成浅蓝色。一条金黄色的半月斗鱼从水草后面游出来。

他养了它三个月。三个月前,这条鱼在花鸟市场的玻璃柜里,隔着塑料杯壁对他鼓腮。他看着它,它鼓着腮看他。老板说这条鱼品相好,就是太凶,跟谁都打。韩沉默说就要它。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狂哥”。

有趣的是,这是韩沉默养的第八条“狂哥”了。前七条都死了。有的死于水质,有的死于跳缸,有一条死得最壮烈——他把两条斗鱼放在同一个缸里,想看它们打。打了,赢的那条第二天也死了。他把两条都埋在柳岸大街的行道树底下,没做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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