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终于响了。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风和雨气。韩沉默站在门口,身上是湿的。水从他外套的下摆滴下来,滴在门槛上。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那儿,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弧度。雨又下大了,他身后的雨幕把柳岸大街的灯光糊成一片。
"过两天我找人把灯牌修了。平安都成'干安'了,你这老板当的,差劲。"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雨气,带着一点鼻音,像是着了凉,又像只是懒得把每个字都咬清楚。
韩无语没有回头。手还放在汤锅里,手背试温。热气升上来,把他的侧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把手从汤锅里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
韩沉默靠在门框上。站姿很松,肩膀往后垂,一只手插在湿透的外套口袋里。头发被雨浇过,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那道疤,在眼角停了一下,继续往下。他脸上带着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挂在嘴角的弧度,像忘记收回去的表情。
韩无语看了一眼那道疤。只一眼。
"没必要。"
韩沉默走进来。脚步不重,但皮靴踩在地砖上,带着水,发出一种黏腻的声音。他没有擦鞋,也没有抖身上的水,就那么湿淋淋地穿过前厅,在老位子上坐下来。椅子靠背被他身上的水洇湿了一块,深色的,像一片雨渍往木头里渗。
他坐下来之后先没说话。把腿翘起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往椅子里面陷。然后他把桌上的筷子筒往旁边挪了挪,又把醋瓶转了个方向,瓶嘴朝外,看了一眼,似乎不是很满意,又把瓶嘴朝内。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看韩无语,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然后他搓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把雨水和那个弧度一起抹掉了片刻。弧度很快弹回来。
"雨真他妈大。"他说,声音闷在手掌里,又露出来。"从坟山开回来的时候还只是毛毛雨,到柳岸大街就他妈跟天漏了似的。"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了两下。随即起身走到饮料柜前,打开玻璃门拿出一瓶汽水,回到座位上。又从桌上的小竹筐里拿了几瓣蒜,慢悠悠地剥起来。
韩无语把面端过来。清汤牛肉面。和其他来店里的顾客不同,韩沉默只爱原味清汤,他说辣椒油和醋会影响骨汤的味道,牛肉面吃的就是这碗汤。
韩沉默低头看了一眼碗。筷子伸进去,搅了一下,把牛肉翻上来。三块。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肉比平时多。"他抬头看韩无语,嘴角那个弧度歪了一点。"怎么,知道我干活辛苦了?"
韩无语已经在柜台后面擦碗了。他没有抬头。"剩的。"
韩沉默嗤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那道疤......"
韩无语坐在后厨门口,看着韩沉默。
韩沉默抬起头,看了一眼韩无语,指了指自己左眼角的那道疤。"这个?那可有的说了。"他放下筷子,嘴角那个弧度扬了不少。"当年我混南港,老大带着我们去干仗,对方仗着人多把我们打散了。我自己一个人,手拿钢管左劈右砍,一路杀出重围。这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
韩无语笑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韩沉默也笑着,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
过了一会儿,韩沉默又低下头吃面。他拿着筷子不停地搅拌着碗里的面条。嘴角的弧度没有了。
"那年我弟六岁,在巷子里和几个大孩子玩玻璃球。那小子压根就不会弹,就那技术,臭得要命。结果他非要跟人玩,还赌。谁输了就把谁的球给对方。"
韩沉默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烟,把烟盒对着韩无语晃了晃。韩无语摇摇头。他点上烟。
"结果不用想,那小子输了。人家管他要球,他不给,说人家耍赖欺负他。那群孩子威胁他,不给就打。我弟就是不给。"
韩无语靠着灶台边的白墙,手伸进围裙里,紧紧地攥着那颗玻璃球。
韩沉默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在空中。"后来那群半大小子把我弟围在中间,踢他,打他,用石头砸他。那小子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玻璃球。"
"再后来,我冲上去把那群孩子打跑了。这道疤,就是当时被砸的。去医院缝针的时候,大夫跟我爸说,这孩子命大啊,再偏一点就砸到太阳穴了。"
韩沉默起身走到门口,把烟头弹出门外。雨声吞掉了烟头落地的声音。他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吃面。
吃到某一口他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身体自己记得——汤的味道在这一口和记忆里的某个刻度对上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刻度,只是每次吃到这一口都会停一下。停了二十多年了。然后继续吃。
韩无语在柜台后面擦碗。碗沿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昨天去种树了。"韩沉默说。嘴里还嚼着面,声音含混,像在说一件不值得专门开口的事。
韩无语的手停了。只是一瞬,碗沿和碗沿之间空了一拍。然后继续擦。
"坟山。种了十七棵。"
韩无语把擦干的碗摞进碗架。碗沿碰碗沿,叮。"树苗品相不错。"
韩沉默抬头看了他一眼。韩无语没有看他,正把另一个碗从水池里捞出来。
"明年开春应该能活大半。"韩无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