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看着沈清，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卫衣领子歪了，那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指着车骂的姿势，看起来有点傻。

一件大衣落在沈清肩上。

大衣带着那人的温度和气息，裹上来的时候沈清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傅沉舟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清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跑什么？”傅沉舟问。

沈清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依旧冲：“谁跑了？我就是出来转转。”

“转转？”傅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大半夜的，转到我找了你两个小时？”

“谁让你找了。”沈清别开眼，不去看他。那件大衣还披在肩上，他想甩开，但被按着动不了，只能穿着，嘴上倒是一点不软，“稀罕你找。”

话说完，四周安静了。

傅沉舟没接话。

沈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边瞟。傅沉舟就站在那儿，垂着眼看他，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了，深得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然后他听到傅沉舟叹了口气。

叹气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下一秒，他就被揽进了一个怀抱。

“你干——”

“别动。”傅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点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沈清的话卡在喉咙里。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老槐树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沉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天晚上，”他说，下巴抵在沈清头顶，“是我不好。”

“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傅沉舟语调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说了那两个字，我心里不痛快，怕待在那儿会跟你吵，就先走了。”

沈清的手指蜷了一下。

“本来想冷静一晚上就回去，”傅沉舟说，“结果第二天公司有事，走不开。第三天想着回去，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一天拖一天，就拖到了今天。”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沈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宝宝，”傅沉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但那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从他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淌到四肢百骸。本来他已经调节好了，本来他刚才坐在车里已经把自己骂醒了。

但这人现在跑来了，乱七八糟说一堆，还道歉。

有什么可道歉的啊？

沈清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点热意来得毫无征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涌到了眼眶边上，在那儿打着转，随时都能滚下来。他把牙关咬紧，拼命把那点热意往下压，不能掉，不能在这儿掉，太丢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闷闷地说了一句：“关我屁事。”

声音是正常的。

但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因为傅沉舟忽然松开了他一点，低头来看他的脸。

沈清立刻把头偏开，往旁边躲。

傅沉舟的手追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他只能被迫转过来，对上傅沉舟的眼睛。

“别看我。”他说，声音有点哑，想再把头偏开。

傅沉舟没让他动。

那只手还捏着他的下巴，拇指却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眶，在他眼角慢慢蹭过去，带走了一点还没落下来的湿意。沈清的睫毛抖了抖，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抖得厉害。

丢人。

太丢人了。

他正想着应该怎么找补一下。

然后就听到傅沉舟说，声音带着疑问：“是不是风太大，眼睛进东西了？”

沈清愣了一下。

“啊。”他立即说，“对，就是风太大了，吹得眼睛难受。”

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揉，手刚抬起来，就被傅沉舟握住了。

“别揉。”傅沉舟把他手拉下来，“越揉越难受。”

接着沈清感觉到温热的什么贴上了自己的眼角，轻轻的。

“好了。”傅沉舟抬起头，“吹出来了。”

沈清愣在那儿，大脑空白了两秒。

什、什么？

他眨了眨眼，看着傅沉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耳朵尖唰一下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为了给他台阶，要这么不折手段吗？

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躲开傅沉舟的视线，声音闷闷的：“行了，知道了。”

“那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傅沉舟开口了。

沈清抬眼看他。

“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傅沉舟又问。

沈清抿了抿嘴唇：“那不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