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谁?不像寺里的和尚。”阿锦心头一紧。她见过悔过寺里几个小和尚,即便有顽劣好色之徒,也绝无这般浑身散发的凶戾之气。这些追来的人,眼神阴鸷,与佛门之地格格不入,更像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亡命之徒。
李泽眸光微沉,他向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知道这座悔过寺藏污纳垢,被封一点也不冤。
他身姿矫健,长臂稳稳地揽住阿锦纤细的腰肢,几个腾挪,便消失在寺院后面的山间禁区。
说是禁区,是回头看,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黑影追到山间入口,就突然止步不前,只在入口处的草丛里焦躁地踱步徘徊,明显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什么地方?”阿锦被放下来,脚下虚软,差点跌倒,下意识伸手抓住李泽的衣襟,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泽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缓,没太多情绪,“悔过寺的禁区,埋葬着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阿锦这才看清,所谓禁区,就是有数不清的墓碑林立在荒野之地,阴气森森中,竟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走近看,每一块碑前都燃着长明灯,昏黄的豆灯映着周遭的荒冢与枯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燃烧的难闻气息,混杂着某种肌体腐朽的气味,令人毛骨悚然。
阿锦压下内心的恐惧,凑近细看石碑上的文字,竟是“东嗒嗒”“宝甚”“猎域”这等古怪的名字。
“这不是唐人吧?”
“应该不是。” 李泽淡淡应声,警觉地看着四周。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束起,周身弥漫着杀伐果决的冷意。
“是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人吗?”
“也许是那些纵火犯。”
听他的语气,好像他经历过,对此很熟悉。
在层层墓碑中,阿锦瞥见了一个正常的名字:金童儿。
爱子金童儿之墓,父母泣立。
她正上前细瞧,忽然被绊了一脚,低头看,竟是半身掩在土里的石像。那石像长须垂胸,头戴道冠,手持的拂尘虽断裂,但能看出是道家修士的模样。
“这里怎么有道士的石像?” 阿锦奇怪,这里不是佛寺的禁区吗?
“以前这里是三清观,这是当年修行的道场。”
“呃,三清观怎么会变成佛寺?大唐国教是道教,皇家信道,佛寺怎敢占了道观的地盘?”
阿锦话音刚落,忽然眼前火光冲天,无数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黑衣人手持利刃,杀进道观之中……在观中躲灾的百姓则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却被身后那些凶徒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间……
其中道场中央的一座雕像轰然倒塌,正是她脚下这尊石像。
阿锦浑身僵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血腥的这一切。
“你看到了什么?” 李泽垂眸,静静看着她。
阿锦指尖不住地颤抖,几乎拖着哭腔道:“一个红头发的老怪,戴着红色獠牙面具,指挥那些戴青面獠牙面具的凶徒,杀进了道观,见人就砍……”
“还有呢?”
阿锦看到寒夜中,那红发老怪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火焰席卷之处,屋舍顷刻化为灰烬……
“他会喷火,把所有的道观都烧了。” 阿锦仿若就在现场,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道观顷刻葬身于熊熊大火,而身上着了火的百姓哭喊着向山下奔逃,却被那些戴青色獠牙面具的凶徒,如同割韭菜一般,无情地砍杀……
忽然,一股温热的血雾扑面而来,溅了自己一脸。阿锦惊叫一声,浑身剧烈地颤抖——
随后,她听到那种阴恻恻的笑声。
就在自己身后!
阿锦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李泽正蹙眉看着她,“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阿锦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惊魂未定,“我听到曹阿婆的笑声了。”
李泽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到她了?”
“没有,只听到了笑声。”
李泽点头,“果然是他们。四十多年前,他们大火烧了三清观,屠戮了无数佟县百姓。就在这里。”
阿锦惊讶,“四十年前的火灾,曹阿婆也参与了?”
“你不是听到她笑声了吗?她和那个戴红色面具的,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护法,有人说他们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是夫妻。”
“那些戴面具的…就是我们要找的曹阿婆的余党?”
李泽点点头。
阿锦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烧三清观?”
“为了将此地占为己有。”
“可后来……现在这不是佛寺吗?”
“禁区里埋的,全是他们的同党。也许佛寺不过是遮人耳目。”李泽的凛冽的目光穿过林立的墓碑,看着四十多年前被大火烧成焦土的修道场,他一度怀疑这里就是秃顶山,但不是。
阿锦瞬间恍然,后背发凉,“你是说,悔过寺的主持,也是他们的人?”
李泽点点头,不再多言,任阿锦扯着自己的衣角,继续向禁区深处走去。
突然,阿锦又停住,就是眼前,无数戴着各式面具的人挡住了去路,他们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旋转着跳舞,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面具。随后他们跪地朝拜,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举行什么仪式。
李泽敏锐地看着阿锦,沉声问道:“看到了什么?”
“他们……好像在朝拜一个神像。”阿锦有一丝恍惚,她掂着脚尖也没看清那些人朝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祭祀。在祭祀他们信奉的光明神。”李泽语气平淡,仿若早已洞悉了一切。
“呃,你知道?”
李泽简洁地点头,“听过相关传闻。”
“为什么我能看到?”
李泽躲避了她的目光。这就是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她能看到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戮之祸,因为她亲历过。而自己来迟了,当时只在山下看到山上燃起的熊熊大火,和疯狂奔逃下山的百姓。
阿锦看着李泽复杂的眼神,有些后怕,他说过,自己与这场火灾有关——自己有没有可能是那些青面獠牙面具中的一员?只是有些记忆被尘封了。想到这里,她内心涌出酸涩与惶恐,眼前的男子,生得如此端庄肃正,自带清冷矜贵的气质,正长在自己的审美上;在东平侯府时,自己就对他心生爱慕。可若自己是前世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他会怎么看自己?
“李泽,如果我……你会原谅我吗?”阿锦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他回头看她,墨色的眼眸澄澈坦荡,并没有那种嫌弃与鄙夷的眼神,语气也是不经意的,“你做过什么?”
阿锦摇头,眼底泛起水光,“我不知道,可自从来到佟县,我总是记起这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情。我是怕,万一,万一我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我会改的,会帮你和师傅找出当年的真相,找出那些恶人。可你……会原谅我吗?”
李泽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禁区深处那片漆黑的树林,轻声道:“先找到他们再说,也许他们就在附近。”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周围发出簌簌的声响。阿锦嗅了嗅鼻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曾在东平侯府闻到过。
李泽显然也察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那股气息,朝着前方漆黑的树林走去。
“前面应该有水池。”阿锦闻到了水汽,但刚说完,突然臂膀奇痒,下意识用手去摸,隔着衣衫,竟触到一个蠕动的小鼓包。
阿锦吓傻了,本能用手指捏住那个小鼓包,同时感觉还有一个小鼓包在顺着自己的脖颈,飞快爬到了脸上——她垂下眼帘,甚至能看到脸部边缘有东西在起伏。
李泽脸色骤沉,也在盯着她的脸,清晰地看到一只黑色汲血虫在她细腻雪白的皮肤下快速蠕动。
他闪电出手,精准地捏住她的面颊,在那层细腻半透明的凝白皮肤里,能看那只小黑虫在他手指下犹如困兽般挣扎。
他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抽出短刀——
阿锦本能吸了口凉气,急促道:“不要划破我的脸!”
她抬眼,余光里满是乞求,“我会变丑的……”
李泽持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蹙,意思是:性命攸关,还想着美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