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一袭玄衣的李泽伫立在山顶,看着星光下的悔过寺,内心很自责。当年山上的熊熊大火就是从这里燃起的,自己本能阻止这一切,但还是太晚了,道脉深厚的三清观就在自己眼前被烧成了废墟。
三清神像也碎成一地残垣。在此残垣基础上,建成了佛寺。
昔日清修的道场,也成了寺中禁地;禁区里点着长明灯,祭奠的却是与当年无关的亡魂。
李泽来到清河镇已有三日,几乎每天夜里都游走在佟县的山林间,寻找佟二小姐说的“秃顶山”。但所有的山都郁郁葱葱,没有一座光秃的,即使四十多年前被大火烧尽的那几座山,现在也绿意盎然。
他蹙眉反思,秃顶山会不会没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他又若无其事出现在清河镇街头的薄雾中。这里偏僻,街尾有家客栈,要与张墩儿接头的人故意选择在了这里。
张墩儿已经被控制,佟家的仆人也应该在传递一条小道消息:昨夜内宅失火,周夫人生命垂危……
李泽像乍来此地的旅人,在街头找了家店吃早餐,然后去客栈投宿。
此时阿锦戴着遮阳帽,正悄悄从佟家溜出来。趁师傅和李泽眼下主要精力都用在捕捉凶手上,她要去山上悔过寺看看。自来到佟县,四十多年前那场山火的画面,总在自己脑海里反复翻涌。据说大火是从山巅烧向山下,那自己到山上,是否能想起更多被遗忘的过往?
师傅怕自己体内的汲血虫突然发作,才让李泽看管住自己,但自从离开长安,自己身体一直很好,汲血虫再没出现过。而且自己只要在师傅身边,李泽就可以离开,换句话说,他们是不是在轮流监视自己?李泽不是说过,那场大火,可能与自己有关……那自己以前究竟是谁?
阿锦在去悔过寺的路上,果然看到行人稀疏,走了许久,才遇到几个香客,其中有两个女子,边走边说着悄悄话。阿锦耳朵异常灵敏,即使窃窃私语,也能听个一字不漏:
“咱们还是再绕段路吧,别叫旁人瞧见了。”
“还怎么绕?今天有雾,没人看见。再说,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悔过寺求子的,是去拜山神的!拜山神难道也有错?”
灰衣女子小声:“我是…求子的。”
“我给你打掩护就是了。我去山上拜山神,你装着歇脚,去悔过寺讨碗水喝,顺便拜拜送子观音,说不定就灵了呢。”
“我还是怕别人看到,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哎呀,没有子嗣才真会指点你。你夫家都要纳妾了,你还管别人指点?”
那灰衣女子闻言,便没了声响。
阿锦在后面悄声跟着,只觉得听声音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两女子又闷头走了一段路,在抬头望向薄雾氤氲的山峰时,阿锦就愣了,看身影,不就是青梅绿梅两姐妹吗?是在清河镇遇到的真姐妹,不是在东平侯府乔装的。怎么这么巧?
又听那灰衣女子叹气道:“你说那送子观音,真有那么灵吗?”
“反正多年前是灵的,每月来求两次,半年左右,都会怀上。”
“可有人说,是与和尚私通…… ”
穿青衣的女子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能生下来就行。孩子是一个家的根本,没有孩子,你怎么在夫家立足?”
行了半晌,终于来到悔过寺门前,就见那青衣女子继续向山上走去,去拜山神。那灰衣女子停下来,坐在寺前台阶上歇脚,看样子很劳累,无力再往上走了。
阿锦看破不说破,也走上前,与她并排坐在台阶上,揉着腿,埋怨道:“走几里路,就腰酸腿痛了,身体真是大不如以前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很惊讶,“是你?”
阿锦也装着惊喜的样子,“这么巧啊,你是青梅?”
“我是绿梅。”
“对,是绿梅。我们前几日见过的,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们姐妹来拜山神,求保佑我家平平安安。我也是走不动了,在这儿歇歇。你也是来拜山神的?”
阿锦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过来看看,当然是拜山神的……保佑我家平安,还有……子嗣兴旺。”说着,还偷瞥了一眼寺门,心思昭然若揭。
绿梅自然明白,小声提醒:“你不要太明显了。有人会对你指指点点的。”
阿锦小声道:“我不是本地人。只要显灵就好。”
绿梅一下子就悟到了,“你也觉得灵啊。”
“我听人说的。都说灵验,就是不知是真是假。”
“可妹妹如年轻......”
“上次我夫君你也看到了,一直对我阴着个脸,再生不出一儿半女,我就得回娘家了。 ”
绿梅一听,满脸同情,“我懂。清河镇首富的妻妾,以前也常来求呢。”
“但为何后来又不让求了?”
绿梅左右看看无人,才小声道:“据说是首富的大夫人妒忌二夫人生了儿子,才一直散播谣言的。”
阿锦大吃一惊:“是大夫人故意造谣?为何啊?”
“大夫人说,二夫人的儿子,是与寺里的和尚生的。这话一传开,清河镇就炸了锅。男人们都忌讳这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从那以后,这悔过寺就败落了。”
“那二夫人的儿子,到底是谁的?真不是佟家主的?”
绿梅也“唉”了一声,“有说是佟家主的,有说是这寺里主持的。谁也说不清楚。”
“听说二夫人的儿子,在新婚之夜就死了。”
“被毒死的。”
“不是说误吃毒蘑菇死的吗?”
“你想啊,整个清河镇的人几乎都去佟家吃酒席了,也都吃了蘑菇,怎么就单单新郎死了?”
阿锦点头,“也是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起身,进寺讨水喝。
两人小心谨慎地走进悔过寺,能看出来,佛殿疏于修葺,墙角爬满青苔,处处透着荒凉。绿梅小声解释,因送子观音殿被封,香客很少来了,寺里才败落成这般模样。
阿锦转头问她:“你渴不渴?”
绿梅点头,“真有点渴了。”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讨水。”阿锦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后院走去。刚才她一进院,就嗅到一股水汽,意识到后面应该有水泉。
而后院比前院更显荒芜,荒草没膝。阿锦一边寻找水泉,一边打量着四周,只觉似曾相识。突然抬头看,一团熊熊大火正从山上升腾而起,烈焰冲天,很多在寺里躲灾的人们立刻四散奔逃,混乱中,她又看到了周夫人和她母亲的身影,正狼狈地往山下跑去。
火是从偏殿后面烧起来的。阿锦悄悄向偏殿走去,此时突然看到一个身影在草丛里一闪,不见了,看身影和步态,像极了慎儿!
阿锦立即回身追去,知道她回了佟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想到她在东平侯府一步步引诱陷害自己,就想抓住她,问个清楚。
但那身影很警觉,几个飘忽间便没了踪影。
阿锦紧追慢赶来到一座佛堂前,忽又嗅到那股细密的熟悉的异香,转到前面来,只见殿内有几个拜佛的香客,其中有一个披着白麻衣的修长女子,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泣厉道:
“苍天啊,你可听到我说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儿子是我人生最大的救赎和希望!我这辈子是最值得骄傲的,从来不是什么家产,也不是任何身外之物,而是我那懂事、善良、能让我心安的儿子!他是上天赐于我的最好的礼物,是我血脉的延续!他像照亮我人生的一束光,让我活着有了方向!如今这束光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阿锦只听声音,便认出了是二夫人,不由心中疑惑,周夫人和云袖都说,二夫人与主持有染,可她为何来这里哭诉?
莫非是因丧子之痛,要长伴青灯古佛?不少人失去至亲后,会走投无路,选择出家,这倒是情理之中。
阿锦悄悄后退,避开二夫人,又回到后院,继续向偏殿方向走去。这时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灰烬味,仿若嗅到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火的气息。
突然有一个细长眉眼的小和尚,向她走来,双手合十,拦住了她的去路,“施主在此东张西望,是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