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被‘敌人’抓获,我们会被切成碎片。他们会割掉我们的鼻子、耳朵,剁掉我们的手指,再用坦克从我们身上碾过去。妇女们会被□□。”
毫无疑问,美国人会这么对待日本人。他们已经登上了冲绳,内地的妇女不得不举起竹枪,她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本来人们应该同生共死,彼此间的团结一致会在死难中达到顶峰。
那一家人只剩长男和次男,他们在争论谁先去死。
青蛙还在叫。炼狱提着刀走来,和致薰意识到父亲似乎可能做出与那一家人同样的事。这是不可避免的,一名父亲不愿自己的女儿受敌人的凌辱,于是干净地了结了她,这是慈悲,也是爱。她也不想再活下去了,人难逃一死,那些军人一个比一个凶恶,这是她十岁就了解的事实,在那些军人手下,果真不如死了痛快。父亲的技术她极度信任,即使只剩下一条手臂,去砍断一个女人的脖颈也再简单不过了。第一个是她,而不是婶婶和阿银吗。爸爸,给我个痛快吧,她想。
和致薰蹲在枯草旁抱着膝盖,等着父亲的行动。可父亲走到她面前,硬是一动不动。
父亲终于举起刀,可那动作太慢了,慢得人心焦。父亲也体会到那时她砍下他手臂时的恐惧了吗?他或许从不知道他的刀是那样沉重吧。但那缓慢的十几秒似乎被放慢了千百倍,人对死亡的恐惧是逐渐增长的,即使心中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人脑却仍会本能地感到害怕从而颤栗。
这样对父亲大概太残酷了。那就算了。和致薰的手向外衣口袋探去,想着那些□□的成效快、致死率高,就用它……——
没有。
是今子。
今子笑着玩她的口袋之时,她在思考母亲的事情,今子趁机将□□偷走丢掉了!她小小的脑袋,也知道这是什么,她却将它丢掉了。今子……
和致薰立刻痛哭起来。从一开始就备受煎熬的炼狱手劲一松,日轮刀的铁与地面相撞之时,他紧紧拥住了自己的女儿。
就在刚才,他的内心央求着女儿:求她表现出一丝不愿意,甚至用那双鱼住的眼睛看他一眼,他就会将那刀扔得远远的,再也不要握住它了。
“爸爸、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和致薰在炼狱的怀中哭喊着,“不要杀我、爸爸!——”
炼狱的眼泪流入了和致薰的内眦,顺着脸的轮廓与她的泪汇入嘴角的涡旋中后滴落。
周围的人向这对父女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认为他们之中出现了叛徒。而更多的却是因这一场景开始犹豫、痛哭的人,他们似是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与心,举着锐器的手开始颤抖,最终不堪重负般坍塌下来。他们在这尸横遍地的荒野上紧紧拥抱住自己的亲眷家人,仿佛重新来到这个世上。耶稣出生了。“我不想死!”“妈妈!”“活下去,活下去!”诸如此类的声音呼唤着人的心跳。连锁赴死到连锁求生,信念传播得像绝望一样迅速。人多么脆弱、又何其天真。
“活下去”的呼唤还在荒野上空震荡,像一群惊飞的鸟,四处撞击,却找不到落脚的枝头。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有人瘫坐在亲人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茫然地站着,双手空空,不知道刚才握着的刀去了哪里。
恐惧的链条已经断裂,“不想死”这三个字足以把所有人从悬崖边拉回来。
这时,一个青年站了起来。
没有人记得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家的长男或次男,是已经杀死了父母还是只杀死了兄弟姐妹,又或者他刚刚举起刀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周围忽然爆发的哭声惊得停在了半空。只记得他穿着破旧的卡其色国民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手已经空了,刀不见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的脸上没有泪。那一双眼睛是干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周围人抱头痛哭的倒影,却映不出任何表情。
他站了几秒钟。或者几分钟。
他问: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沉闷喑哑。周围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敢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没有人回答他。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唤母亲,有人在低声重复“活下去、活下去”。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把他一个人留在沙滩上。他又走了一步。双手开始在衣服上摸索。先是摸左边的口袋,然后是右边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又像是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找什么。
他停住。那只手停在腰间,手掌贴着某个硬邦邦的、圆柱形的东西。没有人看见那是什么——他的手挡着,袖子的褶皱遮住了大半。但他的表情变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随即他拉开了那东西。
只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般的“咔嗒”。但在那一刻,那种声音直接撞进了胸腔、撞在心脏上,把刚刚才开始恢复跳动的心撞得又停了一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