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手榴弹握在他手里,引信已经拔出,撞针已经击发。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只刚被捏住喉咙的鸟。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笑,可五官终究是痛苦的扭曲了起来。
另一个人猛然冲了上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也许他一直就站在旁边,也许是刚才还跪在地上抱着亲人哭泣的人之一,也许他也曾经握着一把刀、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只知道他冲过去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他用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那颗手榴弹,他的双臂环住了那颗手榴弹和握着它的那只手,他的胸膛贴上了那个青年的胸口,他的脸埋进了那个青年的肩窝。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两个人箍成一个人,像是在做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砰”地一声穿过脚底板、穿过膝盖、穿过胸腔,从每一个人的身体内部炸开,而不是从耳朵里钻进去。血像开错时节的樱花瞬间绽放。两个人的身体在那朵花里碎成了碎片。
最先哭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尖细而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还在勉强振动。哭声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跑了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茫然地站在原地。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着地上那两摊东西,一动不动,像一群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人。
那个扑上去的人,有人认识他吗?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吗?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刚才是不是也握着刀,站在自己的亲人面前,犹豫了很久,然后因为听到了一声“我不想死”而放下了刀?他放下刀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感到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不用成为那个了结亲人的杀人犯、刽子手?
他也许根本没有想。也许想了一秒——一秒太长了。也许他只是觉得,如果那颗手榴弹在这里炸开,那些刚刚才说“我不想死”的人,那些刚刚才抱在一起哭的人,那些刚刚才“重新来到这个世上”的人,又会死去。也许他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他已经放下了刀,但他还可以做别的事。或者他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累到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看着别人死。没有人知道了。只要再过几天,谁有会想起他呢?人们已经习惯了死亡。
而那个拉开手榴弹的青年,也许亦是无法承受。无法承受自己刚刚杀死了家人,而别人却可以“不想死”。自己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而别人却得到了救赎。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一步,却被告知“那就算了”。他拉开手榴弹的时候,也许不是在恨别人——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知道,恨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对他说“我不想死”。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他已经杀死了亲人、无法回头了。无法承受的孤独,让他选择用死亡来回应呼唤。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已经……”
地上那两摊东西已经不再冒烟了。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那些刚刚才拥抱在一起的人,有些松开了手臂,有些还抱着,但抱得更紧了——不是温暖地紧,是恐惧地紧,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变成另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和致薰还在炼狱的怀里,她的脸埋在父亲的胸口,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感觉父亲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想抬头,但父亲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让她抬。
“活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致薰第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是这样的——不是洪亮的,不是沉稳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炼狱杏寿郎的声音。是一个普通人的声音。一个刚放下刀、刚抱住女儿、刚流了泪的普通人的声音。他的另一只手——似乎又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动了一下,想用那只手也抱住她,却空空如也。
鱼住的话不绝于耳际。
「但若性命能轻易挽回,亦不再珍贵。」
荒野上的灰烬和尘土被卷起来,落在那些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落在那两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上,落在青蛙沉默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声鸣叫的喉咙上。
后来他们知道,那两个人都在刚才杀死了自己的亲人,一个人选择了死,另一个人也选择了死。
四月十三日和四月十五日的空袭中,美国人改善了战术,增添了延时炸弹,既能阻止日本人的消防努力,还能造成“即便轰炸机离去仍会发生爆炸”的恐惧,虽然二十二万栋房屋被毁,但空袭造成的伤亡人数只有大轰炸的十五分之一。当局斥责民众只顾仓皇逃窜。
对城市的这种空袭意味着前线和后方已没有任何区别。妇女、儿童、老人,所有人都已身处战区。到春季,无论盟军军事机构还是日本军方和政府,似乎都无意对战斗和非战斗人员加以区分。
昭和二十年六月,冲绳战役结束。战役持续近三个月,总计约二十万人丧生,其中包括约一万二千五百名美军、九万四千名日军,以及约九万四千名冲绳平民。每四个冲绳居民中就有一人死于这场战役。
那时手榴弹从日军手中分发到村民手中。手榴弹并不总是够用,在弹药短缺的战壕里,一些强壮的村民被迫拿起铁锅、棍棒,先是打死没有武器的亲人,然后相互殴打,直至全体死去。
在庆良间列岛的座间味岛,约1200名平民丧生,其中402人被日军强迫集体自杀。在渡嘉敷岛,三百多人在三月二十八日清晨的一阵手榴弹爆炸后倒在血泊中。读谷村的一条战壕里,一个随军护士用注射器为十五个亲人打入了毒针。
另一条相距六百米的战壕里,一个懂英语的人带着村民向美军投降,无一伤亡。
几年后炼狱向鱼住坦白,那时他举起日轮刀,脑中除了嗡嗡的响声什么都不剩,似乎真的有意要“玉碎”,他糊涂了,可他的心仍在怒吼,求和致薰能够宽恕他、阻止他。直到和致薰说她想活下去,这句话仿佛救赎一般,让他回想起了往日和灶门少年、宇髓谈笑,与甘露寺吃午饭的日子;回想起她的痣、她的话语。是和致薰拯救了他。耶稣在船上出生了。……
①纳吉尔法(Naglfar):在北欧神话中,纳吉尔法是由死者的指甲建造的巨船。未能及时剪去指甲的死者,会为这艘船的建造贡献材料。当诸神黄昏到来时,这艘船将载着巨人族驶向与诸神决战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