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蝶屋,美月已经睡去,和致薰对银寿郎坦白:父亲的手臂是她亲手砍下的。
昨晚十点左右,炼狱找到和致薰,将队服交托给她后即将转身时,和致薰死死拽住了父亲的衣服,喊道:“既然你要去,我就一定跟着你!!”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好好爱爸爸”,继续喊:“我也去死好了!”
炼狱想挣开她:“和致薰,不要这么任性!”
“任性就任性吧!”
和致薰逃往避难所的途中遇到了中学的师生们,她不得已丢下今子的尸体去帮助教师们引导学生,途中又听见学生们的喊声从不远处的后方传来,“我的腿没了!”“我的手断了!”她们几乎踏入到一片血海中。外壕里的护士、宪兵和学生,不是当场阵亡就是身负重伤。一个男学生的大腿受了伤。“快点,炼狱小姐,快点!”他哭泣着,“太疼了!”但和致薰身上已没有药物!在她旁边,又一个高年级学生竭力试图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我不行了,”她低声说道,“请先救其他人吧!”然后她停止了呼吸。和致薰和教师只能带着剩下的学生逃难,到最后竟然只剩七个不到,她自己却莫名其妙地活下来了!她应该早点送今子回家、应该拒绝嬷嬷的晚饭邀请,再早一点,早一分钟,今子就不会死!
亡灵齐聚一堂。女学生的话令和致薰想起福而更加痛彻心扉。一个受到军国主义思想熏陶的姑娘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可她怎么会如此坚强?她看起来才十六岁!教师们哭泣着剪下死者的头发并塞入自己的口袋。这些教师已不知道如何保护这群学生,他们所能说的只是“全力以赴!不要死去!你们绝对不能死!”他们不顾一切地保护着学生,这些年轻的老师也不过二三十岁。
和致薰在避难所几乎万念俱灰,当她看见街道上出现童年的回忆中见过那耀眼璀璨的光芒,她感到希望再次落在她手中,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地想要依赖家人的心情,可这个男人来到她面前,说了几句话就要去送死!
“那不是别的,是炮弹啊!?”她喊,“我才不要一个人活着,爸爸是笨蛋!!”
这是她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和父亲剧烈地争吵,父亲说的信念她知道,但这不是一个女儿放任父亲去死的理由!
炼狱无法挣开和致薰的手,他便瞬间带着火光闪现到女儿身后横手敲晕了她。和致薰的眼前立刻昏暗,就在手上的力道将要松懈之时,一个身影恍惚在她脑中——
“和致薰,‘好好爱爸爸’。”
她骤然清醒!
炼狱震惊,再次横掌敲去,和致薰却在半秒内再次振作。她全然不怵炼狱那副愤怒似的带着威严的表情:
“你还以为你是曾经的英雄吗!?”和致薰流下泪,像个十几岁的女孩,“求你别丢下我们。我刚才看见妈妈了,妈妈不希望你去!”
「你还以为你是曾经的英雄吗!?」
炼狱怔住了,他开始感受到几乎遍布上半身的烧伤带来的痛楚,这感觉比不上二十七年前与猗窝座对战时的痛苦,但他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无限列车时为阻止猗窝座而没有考虑到弟弟和父亲的处境与心情;最终决战时他为了保护队员而放弃阻止“白雪”使用七宿,现在他亏欠的仍然是珍视之人——他的女儿、他曾经缺少如今失而复得般的家。他并不想赴死,但绝不能因为会死而退缩、坐视不管!
但这个家若没了他又该如何生存?轻易去死,是把无尽的痛苦和生存的重担丢给了爱他的人。他又凭什么以自己视死如归的姿态要求别人活下去?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做!”
那是当然的。鱼住对所谓的“炼狱之名”从来疏离,她从来唾弃“英雄”!母亲知道她恨那些共生、恨“无私”,于是从不袒露这种思考,鱼住爱的“错误”正是通过让拥有炼狱这个姓氏的人去自私、去唾弃一切“英雄”。她不求他抚慰她永生的寂寞,她对他的期望,只是“寿终正寝”。
可——他现在像个军人。一个病入膏肓的社会的…“圣人”。脑中母亲瑠火的身影有些模糊了。他想起似乎应该听从自己的心。
尽管痛苦,炼狱缓和了表情,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张。他长叹一口气:“走吧。”
和致薰怔忡了半秒,随即为自己终于说服了父亲感到庆幸,仿佛是怕炼狱再次离开,她死死挽住了他没有烧伤的左臂。她本想将队服还给炼狱,原因是自己没有受重伤,而炼狱的后背和手肘都已经被烧坏了,炼狱却说烧都烧了,完全没必要增加一个伤员。后来他们走在街道和断井颓垣之间,那时轰炸已经不再猛烈,剩下的只有地狱的余烬。途中炼狱为一个在即将坍塌还在燃烧的断壁下的男孩用力冲脱了和致薰的搀扶,最终导致左臂大面积烧伤并感染,他们已经没有干净的纱布和绷带,炼狱让和致薰拿起日轮刀。
“和致薰,别犹豫,不砍下来的话爸爸会死掉的!”炼狱在口中塞了一团布料,将左肩袒露出来,“把刀烧红,这样血液能快速凝固!”
和致薰拿起那柄日轮刀,愈攥紧愈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情,一切的知识都不够用了。她学习剑术就是为了砍向父亲吗?道场一定已经被烧毁了,她还能继承什么?
“和致薰!别犹豫!”炼狱喝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回去找美月和阿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