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山口淑子甜美的歌声沁入肺腑,楼层下众人急乱的踏步声和领导者的引导之言在窗外喧嚣的北风中升腾。
老人稳缓地将音量调高,那歌声开始有些失真。
一个女人带着她的少年——他的孙子上楼来了。男孩抱着那柄妖冶幽玄的唐刀,被头戴防空帽的女人有些用力地拽了进来。
女人和男孩身穿鬼杀队旧队服,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女人随即将儿子也扯着跪倒,她按住男孩的后脑勺,两人在老人面前重重地叩头。
「识得欢愉,共度时光。」
“快去吧。”槙寿郎闭目说。他盘腿而坐,不动如山。
“这些年,承蒙爸爸的照顾!”美月语气铿锵,“我和阿银这便走了。”
“好。”
「啊,可爱的你,几时归期?」……
在槙寿郎眼里,美月是个可怜却让人心生佩服的女人。
她没有需要贯彻的信念,亦没有如革命者一般的执着,却为了“温暖”和那一丝对鱼住的天然好奇而守护了这个家近数十年。自千寿郎随鱼住离开日本,他几乎不会关心儿媳的状况,有那些女佣和他喜爱关照他人的好长子,还需要他这个老固执做什么?千寿郎心里是他的长嫂,杏寿郎又是和他一样油盐不进的德行,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她作为一个女人,心里的怨恨有多少都不足为奇。按说寻常的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们,早就受不了而回娘家哭诉了,可她每日兢兢业业,待人有礼,银寿郎懂事后显得更为炽热了,那股韧性不似将要四十岁的女人该有的。
槙寿郎看出美月对杏寿郎怀有特别的情愫。那种感情单纯而有序,是自鱼住渗透了这个家后唯一简单纯洁的感情。但他心中的颓丧与堕落并未随着酒精褪去,而是深植在心中。如今他七十岁了,想到亡妻也有不输这儿媳的韧性,却未能被人领会,便对美月产生了烦躁的情绪。这个家容不得纯洁,他这么想。
杏寿郎说“您不想再看看鱼住,不想再看看母亲么?”的意思是,等到鱼住回来,那双与瑠火似极的眼鼻能让他重拾生的希望吧。但他也曾是骄傲的“柱”——瑠火已死,拖着这具可悲的时刻发痛的身体,他早就迫不及待去见她了。要说对这尘世有什么留恋,就只有还未出嫁的孙女和致薰,然而生死有命,他无从置喙。相比于四十年前对结果的执着与沉湎,眼下他看开了太多,愿意在这战火中与这宅子同归于寂,不留痕迹于世间。或许今夜,也要有人与自己一同相见比良坂①了。
思及此,所谓的遗书已在心中拟好,他对待死亡的坦然态度让他自己也觉得诧异。只是多年没再听过三弦和琵琶的声音,耳朵真是寂寞。早知如此,还搞什么大正民主?可笑可笑。
看着美月带银寿郎匆忙离去的背影,竟莫名想起亡妻与长子杏寿郎手牵手走在星空下谈论莎士比亚的场面。他发觉自己对千寿郎原来如此轻视。鱼住什么时候回来?她是否能再次拼合这个家。纵使是她,什么“四象”、“七宿”也无法阻止这战争。
当收音机中再次响起「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他的思绪被火光吞噬。
万般苍茫中,那双红宝石一般闪耀的细长眼眸与他四目交叠。……
见火势低了,美月带银寿郎离开学校附近的避难所,跨过学校前方一条臭水沟上的木桥。她遇到了家中的三名佣人。砧公园是她们本来约定的地方,于是与银寿郎手牵手朝那里跑去。可当她们赶到时,却被禁止进入公园,因为里面已经挤满了市民。两人不得不转身返回并穿越那堵火墙。
银寿郎不知道女佣们是想找大伯还是想待在一起,但她们三的两人立即消失在火焰和黑烟中。此刻只剩下他、母亲和樱子。
桥下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一处浅浅的洼地,她们挤在那里。“不能再往前走了!”樱子叫道。但她们也无法回头。樱子攥着美月的手,美月紧紧抓住银寿郎,她们穿过火焰朝路对面冲去。美月戴的帽子燃烧起来,帽子里填满了棉花。三人跳入壕沟试图把那帽子弄掉,但美月为了不让风把帽子吹掉戴得很紧,她也想把头上的火扑灭,结果双手却被烧伤,头发也烧了起来。最后终于把那顶帽子弄掉,并用腿把火扑灭了。她们面朝下趴在沟里,心里想着只要明天早上火势减弱,就会平安无事了。突然,樱子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跳出了壕沟,火焰从他背后蹿出。银寿郎站起身喊道:“樱子!”就在这一瞬间,她也被火焰吞没了,此刻只剩下美月和他。
沟里无遮无掩,上面周围全是火,火星雨点般落入沟里,银寿郎想忍,想有些“男子气概”,却失败了。他不得不靠吼叫减轻心中的恐惧:“烫,太烫了!”
那晚美月用自己的身体盖住银寿郎。银寿郎死死抱着刀,那柄刀一直发着光,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惊恐中感到皮肤被烧焦了。
日本似乎是个奇怪的国家。硫磺岛、阿图岛、塞班岛上的日本人明知道形势已然无望,还要发起“玉碎”进攻。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是个“神圣的民族”,相信神风很快就会将敌人卷入海底。
他们应该向美国人投降,但他们没有。多少人死在因帕尔、新几内亚和菲律宾,不得而知。他为什么会知道?广播上说日本大获全胜,说日本只是有些吃力,美国人侥幸打赢了几场战役而已。可现在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地狱,为什么他们不投降?日本要毁灭了。银寿郎拼命想着,想要缓解烧伤带来的疼痛。
银寿郎缓缓睁开眼,拂晓了。火还在烧,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的烈度,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精疲力竭的东西在喘息。烟低低地压着地面,他咳了几声,喉咙里全是焦油的味道。
“母亲,母亲!”他推着美月的肩膀,却没有任何反应,“喂,妈妈!?——”银寿郎又用了些力,从美月身下挣脱出来后,他的心落入了残酷的深海!
她侧躺在沟底,手臂还维持着张开的样子。队服的布料被烧得发硬,一碰就簌簌地掉黑渣。他看不见她的脸。她趴着,头发散在土里,被灰烬糊成一团一团的,露出下面烧焦的头皮。防空帽早就不在了。
银寿郎把手伸到她腋下,想把她翻过来。触到的是湿的、软的、滚烫的东西。他把手缩回来,看见指尖上沾着的不是水,是透明的、黄色混着血的渗出液。他蹲在那里看了两秒钟,然后又把手伸了过去。
他把美月翻过来的时候,那已经不是皮肤的颜色了:紫黑、焦褐、暗红——一块被反复烤过的肉。
从烈焰中穿过的人都知道,烈火有多么野蛮。银寿郎哭不出来。他把母亲背了起来。
美月的手从他肩头垂下来,他弯腰捡起夜荼——那把唐刀还在沟底,刀鞘上糊满了泥和灰。他把刀插进腰带里,然后背着美月,开始走。
她是轻的,像一个壳。银寿郎想起小时候美月背着他去神户,他在她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门口,美月说“你太重了,妈妈背不动了”。那时他笑。现在他背着美月,觉得自己背上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成年人,是一副残骸的重量。美月的呼吸很短、很浅,打在他后颈上,时有时无。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但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只是走。朝着东边天亮的方向。火还在两侧烧,但路已经可以走了。路上到处是倒下的电线杆、碎裂的瓦片、和不知道是谁的残肢。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走路这件事上,他数美月的呼吸:第四下隔了很久。他站住了,过了一会又走起来:啊,太好了,还在。
他们再次跨过昨晚才跨过的桥梁,然后看见了许多被烧成黑炭的人。有些人的衣服仍在冒烟,身体却一动不动。各种声音停顿下来。桥旁许多人已丧生。那些没能冲过街道躲入壕沟里的人都跳到了河里,水面上满是尸体。有些人试图在桥下避难,但也被烧死了。
桥下有个小小的派出所,现在只剩下混凝土墙壁。银寿郎想也许会有警察待在那里,随后又想,大伯和阿姐可能会从这条路经过,这样就能遇上。他大概是害怕独自走在街道上,可是在桥下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人来。美月忽然嚷着要喝水,周围路过的人都说应该带她去救助站接受治疗。最后他来到一片已被彻底烧毁的地区,那里有具尸体,半个身子泡在水池里,他显然是溺死的。
该去做什么?一切都如此安静。
是时町内会的一名年轻妇女走过来,告诉他:“炼狱先生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