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奔出去时,看见西面的深川市方向已是一片通红。北风异常猛烈,飞机引擎发出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剧烈的轰鸣,震颤着地面和天空。四面八方到处都有燃烧弓单落下。
只是几分钟,燃烧弓单开始落在不远处的住宅区,火焰越来越近。惊慌失措的人们奔跑、尖叫着:“火来了!我们都会被烧死!”燃烧弓单落下时发出的嘶嘶声、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火焰、狂风的咆哮令所有人不知所措。“待在这里会死的!快跑吧!”人们纷纷响应,“妇女和孩子跟上我们!你们还犹豫什么?”
风力和火势变得极为猛烈,他宛如身陷地狱。灰烬雨点般落向人们,火花四散飞舞,摇摇欲坠的电线噼啪作响地发出火花,一切都在燃烧。宅子前方的工厂,红色的火舌从一扇扇窗户里蹿出。路上许多人跳进河中。那时他所在的地方可以勉强看见路边的一条壕沟。为防备空袭,许多道路旁都已挖掘了壕沟。
炼狱穿上他年轻时的鬼杀队队服,带着没有刀锷的日轮刀狂奔出去。
队服由特殊纤维制成,有着透气防水,防潮且不易燃烧的特性。鬼杀队解散后他连槙寿郎的份留下三套,本是用作纪念,但当日本第一次遭受空袭,他便想到势必有这么一天。
起初室外刮着北风,天气很冷。除炼狱和美月还在等待迟迟未归和致薰外,家中的平民都已就寝。十点不到①,空袭警报骤然响起。那是个初期警报,因为只发现三四架敌机。很快警报便解除了。
但炼狱已然坐立难安,既然警报已经响起,便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迅速将两套队服安置给了美月,并嘱咐她保护好银寿郎,一定要带着一张母亲的照片,随即将大堂内的平民都唤了起来准备疏散。美月叫醒银寿郎时,到处都已经是可怕的喧嚣声。
“大哥、姐姐的刀怎么办?”美月已戴好了棉质的防空帽。
他顿了一下:“带上太影响移动,不要管了!……大家有序疏散!还有时间!——”
美月看着挥舞着手臂忙碌的炼狱,已不敢再问了,但她实在不忍心。炼狱察觉出美月的踟蹰,展露了一个笑容:“你和银寿郎的生命非常宝贵!如果是春川,也决不希望你们为此犹豫!”
美月受到了激励,转而继续帮助炼狱安抚他人。直到爆炸声真实地冲击了众人的耳膜,炼狱才不得不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感到极度忧心,待确保妇女儿童安顿完毕,与家人约定地点后,毫不犹豫地带上日轮刀踏入了玄关。
那时,美月竟伫在玄关前不愿走了。炼狱回过头看她,只见她泪光涟涟的模样。
她身上几乎是挂着他旧日宽大厚重的队服,它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像不属于她的盔甲。十年的战争却没有让她染上半分疯狂的气质,反而更为坚韧。她的鼻头泛红,双手微微攥着袖筒。
那双包含温情与悲凄的眼抬起来,让炼狱说不出话。他为什么会觉得她美呢?
那双眼在说话:拜托不要留下这个家。不要留下我。她知道他非走不可,却仍想借自己这微薄的重量让他惦念这个家。
炼狱返了回来,他周身都是有力的风,在这到处烈火冲天的死夜里仿佛晨曦一般撒在了她的身上——那重量有力而可靠,只是不到三秒的时间,他身体里的温暖便隔着相同的布料传递给了她,她也听见他胸膛里坚实的心跳。
远离后,结实宽大的手掌还放在她的臂膀上。他说:“记住约定的地点,务必保重!”他已经有转身的势头。
“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我出发了!”……
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
炼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北风裹挟着灼热的灰烬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灌入的却是焦糊的气味。
“炎之呼吸——”
他低声念诵,体内的血液骤然沸腾。脚下一踏,地面龟裂,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西面疾驰而去!呼吸法带来的加速让周围的火舌都化作模糊的光带,耳边呼啸的风声与远处飞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沿途的景象令他咬紧了牙关:一名中年男子抱着幼童踉跄前行,身后燃烧的房梁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炼狱的余光捕捉到那根巨木断裂的瞬间,他改变了方向——
“——不知火!”
即使只有一只眼睛,灼热的剑气依然精准地切割了坠落的房梁,将其劈成两半飞向两侧。男子抱着孩子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身着旧式队服、手持无锷刀刃的独眼男人。
“前方路口左转,有避难壕沟!”炼狱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却清晰传达到对方耳中,“跑起来!”
抵达町自卫团屯所时,被告知自卫团已经解散,各自自保即可。于是他继续西行。越靠近千代田区方向,地狱的景象愈发鲜明。道路两旁的壕沟里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沟边呕吐,有人抱着亲人的遗物失声痛哭。火焰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电线杆像火柴棍一般倒下,迸溅出蓝色的电光。炼狱跃上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楼房屋顶,俯瞰这片火海。
麹町的方向——或者,整个西方天际都在燃烧。燃烧弓单如雨点般落下,密集得令人绝望。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求救声,还有那些被压在瓦砾下的人们微弱的呻吟。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一个男人跪在废墟前疯狂地挖着,十指已经血肉模糊。他的妻子被埋在下面,微弱的呼救声从瓦砾缝隙中传出。炼狱将日轮刀插在一旁,蹲下身搬运石块。他指挥着男人,两人合力将一根横梁移开。女人的手臂露了出来。炼狱小心地清理掉压在她身上的碎块,将她抱出来。她的腿被烧烂了,但性命无碍。男人抱着妻子痛哭,不住地向炼狱磕头。
“快往东边走!记得去找血清,注意破伤风感染!”炼狱扶起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