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几步就能看见需要帮助的人。有的被飞溅的碎片划伤,有的被浓烟呛得失去意识,有的与家人走散在街头茫然四顾。炼狱尽可能地帮助他们,指引方向,搬运伤员,甚至几次冲进即将坍塌的建筑物中救出被困者。他的手掌已经满是烫伤和擦伤,衣服上沾满了灰烬和血迹,头发被火星燎焦了几处。但他那只眼眸依然明亮如炬。他终于想起,他是炎柱。
但和致薰呢?——每救下一个人,因此而耽误的时间之内,和致薰都可能以惨烈的方式死去。和致薰是鱼住留给他的宝物,身体里流着他的血。那个人说「万分照拂、万分关爱」。……
「你要好好思考,为母接下来的话:你知道为何,自己生来就强于他人吗?」
「『只让我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支苇笛,让你来吹出音乐。』」……
他飞奔时,那些烈焰炙烤着他金红的眼眸,他无法见死不救,他的眼泪被烤干了。他忽地想起“白雪”来。他曾以同样的方式背弃了鱼住,令她深陷于“代价”之中。他仿佛笃定了那“代价”是女儿的性命,开始拼死自毁般地劈开裹着烈焰的房屋,拯救那些萍水之人。
他抵达了千代田区边缘——燃烧弓单直接命中的区域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到处都是倒塌的墙壁和扭曲的铁架。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还在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炼狱在一处倒塌的建筑物前停下脚步。一根巨大的钢梁斜压在地上,下方隐约可见一只人手。他试图抬起来,但那根钢梁纹丝不动。即使使用呼吸法增强力量,一个人也难以搬动这么沉重的结构。
观察片刻后,他找到一根较小的铁棍作为杠杆,卡在钢梁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尽全力——全身的肌肉鼓胀起来,额头的青筋暴起——
钢梁微微抬起了几公分!
就是这几公分的缝隙,炼狱快速将下方的人拖了出来。是一个中年妇女,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似乎是婴儿的衣物,但婴儿不在。炼狱没有问,只是将妇女背在背上,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身后的火焰仍在蔓延,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曙光——最黑暗的时刻快要过去了。他至少庆幸自己没有遇到需要他用那“至要之物”去交换的人命。有时他恨自己。
一处相对安全的空地上,陆陆续续聚集了近百名难民。他们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着墙壁坐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疲惫。炼狱将妇女安顿好,直起身环顾四周。深夜的火焰在他身后燃烧,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炼狱握紧了手中的日轮刀。这把刀曾斩下无数鬼的头颅,如今用来劈开燃烧的房梁、撬开倒塌的墙壁、保护那些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将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一个又一个,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和平中未能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全部倾注在这一个地狱般的夜晚里。他要在这炼狱中施展炎之呼吸的奥义。他已经四十八岁了,那又如何?
但他这个年龄,应当有家人、应当有妻室和女儿。
害怕,他太害怕了。见死难动心忍性,却终究无法心无旁骛。他想到终于没脸再见妻子,简直要怒吼出来。他拼进一切守护了十年的家,就要在这夜飘散了吗。
一声厉叫响起——
“爸爸!!——”那声音在炼狱听来仿佛圣歌。
炼狱连跑带奔,一面扯下了自己的队服,有些粗鲁地裹在了和致薰身上。他在灰烬之中闻到了女儿身上极浓重的血腥味,也看见她几乎无光的双眼——那声“爸爸”是她的求生本能,而非清醒呼唤。他却没有问,抬眼时,这里竟已经是避难所。而薰的身后正站着几个学生,似乎是薰将他们引领到此。干得好,和致薰,干得好!他心下喊。
炼狱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与刚才妇女的双腿接触的地方被严重烧伤;他曾搂着婴孩,防止他跌落,因而手肘也被烧伤,甚至能看见红红的血肉绽露在外。如果不是队服,他的伤势已经无法想象。
薰失神落魄,但她至少活着,炼狱只为此感到庆幸,转念想到薰是与今子约好出门,却不见那个女孩的身影,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炼狱无言地搂着和致薰,即使忍受着背部传来的剧痛。
“等声音小些,你必须去找美月会和!到砧公园,听见了吗!”
和致薰恍惚地点着头。
“听着,爸爸知道这很困难,你现在一定又累又无法忍受,但你要穿着它,爸爸还有必须去贯彻的事!你在这里我就安心了,一定要穿着它,我这就走了……”
“你不要命了吗,爸爸?”
炼狱咬牙:“我在所不惜……”
“爸爸,你太自私了……。”——
「『在所不惜』??!」鱼住的音容骤然浮现,「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和致薰的眼睛那样像她的母亲、像她的祖母。
「那些孩子你要指望谁去照顾?!那些不是你的义务,那小蜜怎么办?千寿郎怎么办??!」
① :真实历史中空袭警报拉响的时间约为晚十点过后,此处为剧情需要略作提前,属文学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