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掩埋了的午后不过是浅眠一场。
鱼住穿着丝绸睡袍靠在藤椅里,玉镯挂在腕间,手里翻着报纸。唱片在留声机上悠悠地转着。玻璃桌上放了一杯咖啡,奶泡浮在祖母绿漆色的杯口边,钢勺径自不疾不徐地来回搅拌着。屋内弥漫的苦味被安静的香包裹着。
蜜月旅行结束没多久,鱼住成了女主人,不顾槙寿郎的脸色,在炼狱宅里购置了不少摩登事物。槙寿郎说把他的家整得和不和、洋不洋的,成何体统?鱼住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呀就是迂腐,到时候离不开收音机的一定是你。
炼狱从狭雾山探望炭治郎回来,心情似乎不错,急着和妻子分享见闻。
他进到书房里,便坐在藤椅一旁的榻榻米上,离鱼住不远。本想直接开口,又不好意打扰,在下支着脸欣赏起了这个角度的鱼住。
哎呀,鱼住小姐低着头,都挤出下巴了,真可爱。最近她和小福在打点米骚动的事情,不久前又因为日本和德国在巴黎和会上的表现,中国的情绪很不稳定。她现在或许正关心着这事呢吧。
还没什么动静,又响起一串轻巧的叩门声,鱼住在炼狱之前说了请进。
千寿郎打开门看见兄长的时候,稍微慌张了一下,说“打扰兄长了”,准备要退出去,炼狱唤了他一声。
“有什么事吗,千寿郎?”他问弟弟。
“唔,不是很要紧!……只是入学考的事。”
鱼住将报纸搁在腿上,炼狱抬起独眼看着她抬起留声机的唱臂,领意道:“进来吧!”
由于千寿郎的中学校设在东京,他常住在浅草的愈史郎家,逢假回到驹泽。今年三月将要进入高等学校,本应该在浅草为入学考试备考,却执意要回到驹泽,说是很思念兄长和父亲,炼狱听了大为感动,尽心尽力和妻子为千寿郎的学业提供帮助。如今看千寿郎的表情,应当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果不其然,弟弟以全校第四的成绩拿到了一高(第一高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三月后就要去参加入学式了。炼狱大笑着揉起弟弟的发顶,毫不吝啬的夸赞着。
“还能在家待两个月左右,可惜今年不能一起去京都赏花了。”鱼住说。又笑着打趣,“不然就让槙寿郎向学校请假,我们去看呀?会不会耽误千寿郎的学习?”
千寿郎自然是最想和家人赏花,便觉得十分庆幸:“完全不!”
鱼住和炼狱父子正商议着等到千寿郎十七岁送他到德国留学,但仍处于观望期,鱼住不想因预备留学而给千寿郎太大的压力,便暂时没有告知给他。
千寿郎抱着侥幸的心态,和兄长一起坐在了书房内。兄弟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还在咖啡杯里搅拌着的钢勺。
“兄长知道姐姐的‘御物术’吗?”千寿郎问。
“总见她用,只是觉得神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鱼住端起杯嘬了一口,吐出幸福的几个气音,头顶的那绺发一跳一跳的。
她娓娓道来:“御物之极,不在驱物,而在化物。万物皆有‘理’,循其理而导其气,便可重塑其形。近可事物,远可擎天,只是如今用以料理家务,才是最稳妥实用的。”
每当年节扫除,鱼住便用御物术执管家事,多年如此。再早些,还能见她用其它咒术变个花出来。兄弟都作点头的样子,实则一头雾水。
“不过除了日常,什么偷窃、暗杀、毁尸灭迹的营生,也很适用呢。”
炼狱笑着僵了一瞬,有些无话可说,便换了个话头:“夜荼也是御物术吗?”
鱼住摇摇头:“夜荼的话,不需要我去循祂,衪是循着我而动的。有道是凭心而动,也是夜荼。今后我若离家,就将夜荼留下,夜荼亮着,说明我平安啦。”
“会有灭的那一天吗?”千寿郎问。
“嗯,”鱼住用拳面支起侧脸,笑得耐人寻味,“会。”
空气一时滞凝,千寿郎后悔问出这句话。正要再说什么,鱼住打断他说:“即使灭了,也会亮起来的。晦暗的时长,一般不超过五天。此外也有明暗程度的区分,重伤的话,就会暗好些天,但不会灭掉。”她耐心似的讲述着。人们都习惯了她诸如此类冷静又寻常的口吻讲述残酷之事,但毕竟她这个人在兄弟的心中分量沉重,听闻这些话,难免生出些情绪。看见两人微妙的表情,鱼住打起哈哈,“嗯——咖啡真好喝……”——
“鱼住小姐会死吗?”炼狱忽然问。他的语气沉淀了下来,带着空前的认真。
鱼住转用手肘靠在扶手上,十指相扣,又靠入藤椅中。“我们如何去探寻死亡?”她反问,“你可以理解为,我驯服了死亡。死亡或指生命的终焉,我时不时会到‘死亡’去作客,也从未被它留下。真正意义上的‘终焉’从未触及过我,但我是死过的。”
两人想到的,只有她每次死去时的痛苦罢了。
“要说科学点的说法,只能是体内摄入了一种再生能力与生命力极其强大的温和因子,这些因子在我的细胞中不断繁殖以至于根植在我体内,让我有了不老不死的特性,大脑内的神经元也得以长久保存。即使我的身体灰飞烟灭,那些‘灰’和‘烟’也会互相吸引后重构肉身。啊呀——我还真像蘑菇。”她把自己逗笑了,“不过将来若是有了什么直击原子核还产生强力辐射的武器,可能真的会让我很为难呢。这种武器若是真的投入使用,这个世界也让人很为难。”
“不聊这个了——”鱼住摆动双腿,终于支起了身子。“你不是回狭雾山去了么,炭治郎怎么样了?”……
那时鱼住并未提及战争以及她将会回国的事,“中日必有一战”的说法,是在五六年后提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件事在妻子的心中埋了多久。大概二十年前的海战、或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就存在于她心头了。只说那些无厘头的政客,直想让日本这么个资源匮乏的小国站起来,也不得不向西望吧。
他还想着日后搬到东京去,看电影看剧就方便多了。或许还能像现在这样,来到书房小憩一会儿,看着一阵阵风将院中的花香吹落在她的白发上,一次次确信她与自己相爱了的这件事。道场里那些相互笑着的少年们,挥洒汗水之后交谈着工作与温泉的事;满月祭时,他们会邀请宇髓的孩子们前来炼狱邸赏月……生存之事、死亡之事,还远远追不上幸福的脚步。
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希望能再一次在那令他感到生于世间之美好的朝阳的照耀下被她触碰。
那太贪婪了。
言罢,槙寿郎在黑暗的周遭下垂着眼,同炼狱的眼都十分清澈。月已经潜入云层了。
和致薰沉默着。炼狱看不出她是否接受了这些旧事。在他看来,这大概会让她难以理解,却决不至于令什么崩塌。
“炎柱羽织还在吗?”槙寿郎问。
“在。不过给了前几天住进来的一名女子。”
若是往日,槙寿郎便在心里诽他这儿子败家了,可如今人的性命和尘土一样轻贱,那些活在往日的身外之物有何所谓?他只拜托儿子,逃难时带走一张他母亲瑠火的照片,炼狱郑重答应后,和致薰也没有说一句话。
次日上午她和今子走在街道上,在这之前町内会向平民分别分发了□□。政府推出“一亿玉碎”口号,意即即便平民也要用竹枪等原始武器抵抗,用“一亿国民总牺牲”来保卫国家。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向天皇以死效忠。他们说如果美国人成功登陆,等待民众与战俘的的就是极其残酷的对待方式,他们会将男子大卸八块,妇女则□□后杀死。这就是所谓‘民主’‘自由’的真面目。他们从不讲仁义,只懂用铁与血践踏弱者。
“若让这等鬼畜登上本土,天皇的子民将面临何种地狱,诸君应当心如明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落入敌手受尽凌辱,不如以死报国,让美国人看清——大和民族从不畏惧死亡!”云云。
和致薰并不想效忠日本政府。她小时候也听美国的唱片,但每个国家的军人却决不是什么好东西,南京事变中日本人如何对待中国人,美国人就如何对待日本人!
麹町没有遭受激烈的空袭,依然有不少高楼矗立,但街道旁满是简陋的小型防空洞,到处是流亡失所的小孩子给西装革履的欧洲人擦皮鞋,他们用钱换取“非洛滂”①。她约定陪今子到圣依纳爵修道院祷告。但实际的原因,是修道院中的那些孩子中有一名她的玩伴叫作浜田的,她想要介绍自己最喜欢的两人认识。
今子被一对双胞胎的喷火表演吸引了,和致薰压低了帽子,陪她前去。
双胞胎头上系着旭日图案的头巾,一人手拿着火把,一人手将一架印着五角星图案的飞机模型拿远,双胞胎手中的火把喷出一条火龙,精准地舔上那架印着五角星的飞机模型。塑胶机翼在火焰中卷曲、熔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鼻的气味。围观的孩子拍手欢呼,几个穿着皱巴巴军服的男人也停下脚步,咧嘴笑着。
“烧得好!”人们叫嚷着。“英美鬼畜!神州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