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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Je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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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对视一眼,又灌了一口含在嘴里的煤油,重新举起火把。这一次,火焰烧穿了机腹,那架代表着B-29的模型彻底断成两截,带着余烬跌落在地。一个瘦小的男孩冲上去,用脚踩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然后抬头向双胞胎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双胞胎骄傲地扬起下巴,像刚刚击落了一架真正的敌机。

一个路过的军人摘下帽子,走到双胞胎面前。和致薰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呵斥着教训这些低俗的活动。但这个男人只是弯下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一人一颗塞进他们手里。

陪今子看了过瘾,离开人群后,今子与和致薰谈了起来。她说,圣女贞德是她的偶像,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为国效力。今子很好动,时常把自己的手放进薰的口袋里玩,薰却不为所动。

看和致薰却心不在焉,今子问:“岁佳(Toshika)哥哥,你怎么了?”

和致薰在母亲的事上恍然着,也不知道恍惚什么。父亲的那些话一闪而过,留下印象后又散去了,只知道她的母亲如同天底的深渊无边的虚空,愈探求愈深陷,最终归于空寂。光明、或是幽暗,那个在她儿时笑着念泰戈尔的母亲,比泰戈尔的精神世界还要复杂。脑中却只剩那句“好好爱爸爸”……

和致薰摇摇头,牵起今子的手无言地前行了。

修道院隐在麹町一条不宽的巷子里,外观是灰扑扑的砖墙,与周遭的木质民宅格格不入。门廊上方嵌着一尊圣母像,石头被烟尘熏得发黑,怀中圣子的面孔已经模糊了。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蜡烛燃烧后微酸的油脂气。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被铅条切割成暗红、靛蓝与枯黄的碎块,落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祭台正中供着十字架,耶稣的塑像低垂着头,两侧各有一排木雕的圣徒像,姿态僵硬,脸上的表情被时间打磨得平滑,看不出悲喜。穹顶的壁画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泥的本色,残存的几笔云彩和天使的翅膀悬在半空中。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旧木料和干枯的祭花的气息。角落里点着一排小蜡烛,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偶尔被门缝透进的气流牵动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光晕很弱,只照亮了跪凳的木纹和地面上几块松动的砖。整个空间是沉默的。外面的轰炸、街头的仇恨、政府的分发□□,在这里都听不见。不是被隔绝了,是这里太旧了,旧到外面的声音不愿意进来。望着玛利亚,她想起儿时父亲带全家去海边时看的镰仓大佛。……

那名浜田与今子差不多年纪,就是他同今子讲了圣女贞德的故事,但他似乎并非日本人。听嬷嬷说,这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他的父母在空袭中丧生了。浜田是个小天主教徒,对日本的国策不感兴趣,他认为上帝会保佑衪的子民。薰和他聊不太来。什么神来神去的,和天皇几乎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信徒依神的旨意行善还说得过去,但若某天有人利用所谓神祇发动战争,又该如何断罪?但她也承认,战争前的那几年,听着唱诗班的歌声在此静静祷告,也会收获意外的宁静。神学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真想做个革命家,毁去这些恼人的旧秩序。她最崇拜的人非列宁和孙中山莫属。即使民主革命失败了,他也依然是令人敬佩的,不是吗?弱小的自己却只能抓住如此虚幻的未来,如同随风摇曳的花朵一般。

今子用枯萎的花为和致薰做了花环。那些花早已失了色,灰暗的彩色穿连在一起,在和致薰的金色发顶上更是黯然。但换个角度,会发现里面赫然扎进了一抹金色。

“今子把福寿草编进去了。”浜田说。

“说起来,最近唯一能看见的花就是这种金盏花了……诶呀,这种花不是全株有毒吗?”薰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不要激动啊,岁哥。我和今子说过,让她去洗手了。”

薰捏着山根:“太危险了……”

“岁哥的头发真像美国人。”

“你见过美国人?”

——“阿浜胡说!”今子的双手湿淋淋的,她紧蹙着眉头跑过来,“岁哥怎么可能是美国人?美国人都是长着犄角的恶鬼!”

“怎么会有人长着犄角?今子真幼稚。我见过美国人,他们还给我巧克力呢!”

“胡说胡说!”……

两个孩子闹得很不愉快,和致薰的脸色逐渐难看了。今子看见,悄悄和浜田说岁哥生气可凶了,他练过剑术呢。浜田无奈之下,和今子重归于好。

“恶鬼是人……”薰犹自喃喃,“:Qui est Jeanne d‘Arc?(谁是贞德?)”

“什么?”

“小今子,天色不早了。”薰站了起来,态度不可置否。“我送你回去”

她们晚饭用了一些米汤,随即和嬷嬷修女们告别,离开了修道院。

初春的夜还带着冬的尾音,风很大,寒气从地皮往上渗。和致薰看了看腕表,已经九点了,实在是不早了。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不是警报先响的——是震动。一种从地底涌上来的、闷而沉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翻身。

“空袭!——空袭!——”

又一股寒風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街道上已经乱了——人影在夜色中狂奔,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闷响,混成一片谁也分不清的嘈杂。

“进防空洞!快进防空洞!!”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一架战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低得能看见机腹上的标识,那架战机朝她和今子低掠而来!

跑!——

巨响在耳边炸开时,世界碎成了几样东西:火光、震动、一股滚烫的气浪。

骤然间,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压碎时发出的气音,短促得像一根弦绷到极限之后终于断了。

她发觉她手上的重量更沉了、亦或更轻了。火光在不远处跳动,把她和今子照亮了一瞬。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她在千分之一秒缓缓转过脸来——

今子的腹部,暗红色的血正从那道裂口往外涌,快得不像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

而在那团模糊的血肉之中,有什么灰白色的、油亮的、弯弯曲曲的东西滑了出来。

啊……

“今子!!!——”

在火光熄灭前的那一刹那,薰看见那截肠子还在微微蠕动。像是还活着,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身体了。

今子的气音多过声响。她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天真的困惑。像她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像她在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逃亡的人朝和致薰大喊:“笨蛋,快跑!!跑!——”

和致薰不受控制地压住那个裂口,想把那些滑出来的东西填回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腹腔的压力已经泄了,血管已经断裂,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就算塞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掌心里是热的。太热了。那是生命正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流出来。啊、啊——“今子!!啊啊啊啊!”她目眦欲裂。

今子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可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战机的轰鸣声远了些。警报还不知疲倦地响着,像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在旷野上哭嚎。

火在炼狱和致薰的周身远处蔓延开。她跪在血泊里,双手按在一个将死的女孩身上,周围是燃烧的街巷、奔跑的人影、坍塌的木梁、和漫天被火光映红了的浓烟。她来自火焰,火焰保护不了她。

谁是贞德?

①非洛滂:Philopon的音译,此处指二战末期日本民间出现的一种具有成瘾性的精神类药物,常被穷人或绝望者用于短暂逃避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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