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笠”被送去东南亚战场已经两年。作为思想犯,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接触日本本土,再者,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和致薰没有忘记他,但始终无法想起他。今子在亲戚的照拂下上了小学,口中也开始常带着“天皇”、“万岁”的字眼了,总带今子回家是不可行的,薰找炼狱说起此事,父女两一致认为对于今子来说,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薰想到,有着左翼思想的“三笠”竟没有让女儿了解到丝毫此间种种,这究竟是一种更为艰难的守护。
去年薰毕业于早大文学部,起初在《中央公论》杂志社实习。由于“三笠”的引荐,社长和部分社员早就有些看好和致薰,社长热情地为她安排了一位导师编辑。
那时一月和三月期中,《中央公论》杂志连载了谷崎润一郎的小说《细雪》。起初没有遇到任何审查方面的麻烦,因为小说没有任何反对军方的言论,也没有任何色情片段,于是基本原封不动地刊发出版。然而不久之后,军方却出面干预:“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他们说,“我们每天都在前线浴血战斗、奋力杀敌,而你们杂志社竟然还有闲心刊登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文章!描写大阪千羽商业区女孩们的婚嫁琐事,在这个食不果腹的时代里,你们竟然吃饱了撑的去关注包办婚姻之类的小事?你们杂志怎么能刊登这么低级趣味的作品?这完全是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而且主人公全都是女性!”
他们认定《中央公论》是一本反战杂志——草木皆兵到这种程度。当年日本所有杂志社都接到命令:印上“誓言战斗到底,直到敌人投降”。这个口号是八世纪前叶《古事记》用来纪念建军节时提出的。如果杂志社照做,局面定会很尴尬:对这个口号有感觉的读者根本不会看《中央公论》,但若不印,就会惹上麻烦。所以社员们决定在社论之后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印上这句话,军部就没办法找碴了。他们是当时唯一没有完全照章办事的杂志社。
对战争有丝毫怀疑,都会引来麻烦。政府是绝对正确的。歌颂美国或英国这样的民主国家,简直不可理喻!杂志社被迫声称日本才是亚洲的主宰,是未来维护世界和平的领袖。日本国内再也容不下自由主义者的文章。
清水几太郎是所谓的“自由派”,也是“三笠”的笔友。起初本打算刊登他的文章《美国精神之敌》。文章的原标题是《美国精神》,为了避免惹麻烦,“之敌”是和致薰那位导师的同事兼好友添加上去的。文章指出,美国社会制度的活力值得我们学习,日本应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军方认为这是在赞扬美国。
导师同样是那一期杂志的主编,事发后他在编辑部便无法存留。他随即被禁止进入军部,军部新闻处领导还向他寄去一封正式的绝交信。如果杂志社有人与军方绝交,这本杂志几乎就失去了生存的可能性。导师明白,如果他继续赖着不走,只会连累这本杂志。于是他递交了辞呈,但社长不同意。最终,导师以个人名义对这件事全权负责,并销毁了那期《中央公论》,事情才得以平息。最终,导师受到了暂停职务的处分,《中央公论》在七月“主动”撤出市场,薰失去了第一份实习工作。
在这期间,薰凭借出色的领导力不少为杂志社出谋划策,获得了许多社员的青眼。但当休刊时,她怅然若失的同时,却又感到一丝天命使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应该留在家,继续和父亲学习剑术。这并不是因为传统,只是一种离奇的直觉。
实际上她已经多次被征召去军工厂做工,但炼狱拜托先前弟弟的好友为薰开了“肺部感染”的证明,才幸免于此。美月在邻组中担任分组长的职务而免于入厂,家主炼狱杏寿郎也已经是四十七岁的非适龄中年人,只是作为后备役待在家中。由于武士家族炼狱家在社区的良好表现与早年的捐赠记录,政府对其并未实施过分的为难。即使有人死去了,生者仍为家中成员还能团聚感到些许幸福。
至于日本本土遭受的轰炸越来越猛烈,媒体无法掩饰,只得承认“美国在战争物资方面的优势已给帝国军队造成困难”。这种说法通常还算恰当,但声称“日本的损失很有限”是有些自欺欺人。报纸总强调,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盛行的美国不得不试图打一场短暂的战争,以便控制国内的和平主义情绪。日本民众一再从军人、官员和他们所青睐的知识分子那里得到保证,只要日本以真正的“大和魂”精神奋战到底,美国人的战斗意志就将在全民皆兵的日本本土上彻底崩溃。
尽管此类以胜利的名义号召民众付出阵亡的官方呼吁愈演愈烈,但在日本的各个城市里,最常见的话题仍然是如何应对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困难。
面对盟国海军日益有效的封锁①,再加上农民和渔夫中可怕的劳动力短缺,粮食短缺的问题越来越突出。大米在黑市上的价格暴涨,被赋予稳定经济职责的警察,忙着在街道和火车上检查包裹和违禁品。町内会不断举行消防演习,演习中使用诸如接力水桶和拖把这些原始的方法来扑灭□□引发的火焰。手动水泵和灭火器被储存起来,水槽和水壶也灌满了水。灯火管制被严格执行。甚至在夜间点燃一根烟都会遭到严厉的训诫。一些城市开始大批拆除建筑物,以便构设防火带。
从各地疏散到乡下的民众越来越多,炼狱将年久未营的道场提供给难民居住,但由于本宅收留的人口也不断增长,只好收取每人一些粮食当做租金。年初还能抽出时间和女儿研讨剑术,如今要为这么一大家子人操心。难民中时常有带着襁褓中的婴儿的妇女,她们主动让炼狱一家与婴儿亲近,每当如此,炼狱的鼻尖总会一酸。
槙寿郎几乎不再出现在公共视线里,哪怕防空警报响起,他也不会从二楼的日式部屋中出来。日本宣战前几年,每周都会有护士来为其注射维生素B剂和镇痛剂,现在东京的病院基本都被炸毁,余下的也塞满了伤员,槙寿郎的治疗就此告一段落。
这位祖父已经要七十岁了,在日本任何时代都已经算是高寿,由于早年的酗酒颓废和鬼杀队的训练等,他似乎根本没有料到自己可以活这么长时间。若说他变得乖僻,和致薰却还能常常上楼与他交谈,祖父的态度十分健谈,虽然时常表现出悲观的情绪,与人交流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家里人都劝槙寿郎不要放弃,他只是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一笑置之。那天下午在房里同长子微醺,孙女在身侧斟酒服侍,三人的话题竟是最日常的家务琐事,有时忘情,会聊到大正浪漫。
槙寿郎坐在窗边,昏暗光线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压成一片暗影。头发已经白了大多,里面还掺杂着几根金红色发丝。额头横着三道深纹,眼窝陷下去,两颊的肉松垮地垂着。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甲发黄,有几片已经龟裂。和服是深灰色的,领口松松地敞着。
“鬼杀队的人,还剩下几个?那个戴耳饰的小子,当年不是还活下来两个没觉醒斑纹的朋友吗。”槙寿郎问。
“嘴平少年三年前死在中国,满洲事变那年我妻少年就带家眷到欧洲去了,至今还没有消息。天元的话,如今大概和我们一样。”
“欧洲也不太平,没准也死了。”
这些对话与父亲谈及母亲时一样玄妙,让已经二十四岁的和致薰不得不相信那些怪谈一般的故事。
染发膏被限制使用,薰虽然保持着短发,黑色的部分在发中发尾明显,金发从头顶延伸下来,在上看有如盛开着金盏花。
“二十年前,最终决战那晚,所有正式队员被送到无限城参战,而我和天元被指派保护产屋敷耀利哉。那时天元对我说了一席话。”槙寿郎饮下酒水,“很尖锐。我记到现在。……他说‘耀利哉真了不起,明明刚经受了失去家人的巨大痛苦,却仍能牢记自己背负的使命’,我听出他在暗讽我,没作什么回应。这句话放到现在,似乎没什么用,但最近莫名萦绕在我心头,想着该和你说说。……杏寿郎。”
“…我在,父亲!”
“你的使命是什么?”
炼狱声音平稳:“…我会利用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去保护弱小,绝不滥用力量伤害他人或谋取私利,并以此作为毕生责任去践行。”他的宣言比年轻时沉稳了千百倍,而深处透出的却是一层淡薄的沧桑。
“瑠火定义了‘炼狱之名’。你对得起你的母亲。但……”槙寿郎望向窗外,那是一轮未被浓烟遮蔽的明月。“我始终有愧于她。我该去见她赎罪了。”
炼狱颦眉:“您已经将我和千寿郎养育成人!”
“是我,还是鱼住(Uoz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