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寿郎继续踩着车,不疾不徐地掠过美月身侧,带起一阵微风。不知道是不是赌气,银寿郎本想无视她回家去,但美月故意站定了,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等她。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又仰起头看天空,又伸懒腰叹气,直到感到重量落在后座上,双手温暖的触感在后腰蔓延开,他又开始蹬起踏板。
“直接回家吗?”
美月语带笑意:“陪妈妈去河边走走吧。”
“坐好了啊。”
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能带着她行车了。她的身板向来单薄,可就是这样,却没有得过什么重病,连烧也很少发。还有些早年肺部敏感的痕迹,现在也好转了不少。
骑过青草土地,细长的溪流逐渐反映出橘黄色的天光,在路旁潺潺流着。美月不说话,银寿郎不知道她要在哪开始散步,只好凭感觉在一处稍微平摊的低地停了车。
“这里好吗?”
“好。”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下一道窄窄的、灼烧般的金边。驹泽的天空从橘红渐渐过渡到紫灰,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褶皱里藏着将暗未暗的光。
路边的稻田在暮色中失了轮廓,晚稻的穗子不再金黄,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墨色块面,随着晚风的节奏轻轻起伏。空气里的热气正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泥土深处升起的凉意,混着稻禾特有的青腥气和远处谁家炊烟的焦糊味。虫鸣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细密而聒噪,把黄昏填得满满当当。
那条土路在银寿郎的自行车轮下延伸,被无数脚步和车辙碾过的路面泛着灰白,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条蜿蜒的蛇,无声地滑向远方。
那个藏青色的身影还在走着,动作缓慢而均匀,像被这闷热的暮色黏住了脚步。和服的下摆偶尔被风撩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淡得几乎要化进路面里。
空气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有人在烧艾草驱蚊,还是哪家在做晚饭,已经分辨不清了。那气味混在黄昏里,沉甸甸的贴在鼻息之间。
“你在生妈妈的气吗?阿银。”
“……我才要问,妈妈生我的气了吗。”
美月失笑出声:“没有呀。阿银这么生气,都来陪我散步,我怎么会生气呢。”
“妈妈那天哭得那么伤心,我还以为……”
“妈妈不哭的话,大伯会为难的。”
“大伯为难什么呀?”
“大伯太想支持你了。”
银寿郎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美月也转过脸去,面向着河川与远处群山。
“妈妈喜欢爸爸吗?”
“喜欢呀。”
“那怎么不恨爸爸呢?”
美月浅浅笑着:“不靠憎恨,不也能活下去么。”
“……”
“妈妈的朋友里,有的只和丈夫相处了十个小时,丈夫就被送上战场了。有的连孩子都还没留下,遗物就先被送回来了。相比她们,妈妈能在炼狱家受这种受人关心的日子,更应该感到庆幸吧。”
“要是爸爸在,你就会更幸福,不是吗?”
“我有阿银和薰,已经很幸福了。有时候,甚至也不再害怕死亡了。”
“……”
“不过呢,其实妈妈也想过再嫁的问题。可是,银寿郎知道,如果这个家没有女人在,就实在脆弱不堪了……你大伯他做了一辈子的善人,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累垮自己呢。”
“可以嫁给大伯。”
“大伯太爱伯母了。”
“大伯真想不开。”
“不许乱说。”
“唔,”银寿郎又转了话头,“妈妈穿洋装也挺好看的。”
“嗯?没想到妈妈的美貌,都需要衣装来衬托了,亏我之前一直在做体操呢!”
“妈妈真自恋。”
“呵呵呵呵呵——”美月捂嘴笑了起来,那根玉镯抖出衣袖,几颗光点夺去了银寿郎的目光。他记得这镯子是伯母送给母亲的,她现在也正戴着父亲新婚蜜月时给她买的玳瑁簪子。镯子比簪子突兀得多,也罕见极了,银寿郎几乎不见美月将它戴在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