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宝贝’戴出来了?”银寿郎问。
美月垂眼,目光摩挲着那澄澈紫白,飘着氤氲玉花的的镯体。
“之前,一直骗人说不舍得戴你伯母的细软出来,其实是因为我镇不住这镯子的幽深呀……今天,是忽然觉得它太美了。”
“伯母她到底是什么人?”
美月眼前浮现出那柄最近明晦交替更繁的刀。大哥将自己旧日的日轮刀和姐姐的唐刀并置在宅子深处的仙台箪笥里。两柄刀一把是阳炎,一柄似胧夜,仿佛决定了这个家的日升月落…这玉镯与那刀、与鱼住的和服一样,谁人都看不懂、镇不住……她就算将自己的和服送人,也不愿意动那些紫色、暗紫色、赤紫色的和服半下。
要怎样形容她呢?细想来,自己与她也不过一年的交情,如今却无比地信任她,一点都不认为她死在海外了。大哥常看的那句诗,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千寿郎常看的,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是谁?她故意为这个家留下了两个孩子,留下了世界精神的源泉;她留下残翅和金盏花,让这个炼狱之家在炼狱中寻觅春天……
“你不是爱读黑塞么?她就像阿布拉克萨斯、祸津日神和玛利亚①。”
“我不喜欢读日本神话。”
“真讨厌,尽拆台!……总之是个很美的人。”
“要我看,也不如妈妈你美呢。”他似乎并不是对伯母感兴趣才问,只是顺着母亲的话而已。
“阿银真可爱。”
“啊?”
美月举起手臂,她真的笑的时候,左脸会有一个很浅的梨涡。“来给妈妈摸摸呀。”
银寿郎全脸都红了:“怎么了啊?突然间的……”
不等他拒绝,美月挪了两步,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拍上银寿郎的后脑勺。银寿郎个头比其他乡下孩子高不少,大概已经要一百六十公分、和母亲差不多高了。想到这孩子从未受过饥寒之苦,美月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可她自己这小半生,也几乎是娇生惯养过来的,有什么资格不满?况且哪有母亲希望子女过得不舒坦的呢。美月放下手,招呼银寿郎到自行车旁。
“银寿郎不在乎死吗?”她坐入后座。
银寿郎跨住车,伸了个懒腰后用手按住车头,“怎么不在乎?我还要看电影呐。”
美月屈眼,已经有微风拂面了。
她还是在想,银寿郎究竟是随了什么人,能够那样冷静地说出“害怕有什么用?日本的飞机每天炸别人,只不过是别人还日本的而已。”这种疏离可怕的话。
“拓也的事,薰都和我说了。但其实我早就知道。妈妈一开始就不认为阿银做错了。”
银寿郎蹬着踏板,腰身轻微扭着,不知道听没听见。
“只是那些泪,一定要有人流才对。”——
警报声骤然响起。
不是演习时那种事先通知过的、按部就班的嘶鸣——这个念头后来才浮上来,但在那一刻,银寿郎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认出了它。
乡下的防空设备陈旧,声音发闷,从驹泽町公所的方向贴着地面滚过来。它穿透树林和稻田,被削去了锐度,却因此显得更沉重,像一块湿透的布幔从天上兜头盖下来。
“阿银,车不要了!”美月却先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箍。
银寿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拖着往路边跑。书包在背后乱晃,课本哗啦啦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倒在路边,脚踏还在空转,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
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处不在的声音,从灰紫色的暮云里倾泻下来。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声接一声的嚎叫。
“这边!”美月拽着他冲下田埂。稻子在腿边刷刷地划过,穗子抽在裸露的脚踝上生疼。前面不远处有一道隆起的土坡,坡底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秋天挖的简易防空洞,本地产的芋头收成时候用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洞不大,勉强能容三四个人蹲着。美月先钻了进去,蹲下身,伸手把银寿郎往里拉。泥土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涌进鼻腔,洞壁摸上去凉凉的,带着夜露的潮意。
银寿郎钻进去的瞬间,爆炸声响了——一连串的巨响从东边滚过来,地面猛地颤了一下,洞顶簌簌地落下细碎的土末,落在头皮上,落在肩膀上。
银寿郎迅速将书包里的防空帽掩在他和母亲头上,随即用手抱住了美月手腕上的镯子,美月则将儿子的额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捂住了他的耳朵。银寿郎顿时觉得自己糊涂了,明明是要先捂住母亲的耳朵,反倒去保护这别人的镯子?他抬手捂住美月的耳朵。
如果说先前的爆炸声还只是一种遥远的存在,一种可以靠蜷缩身体、闭上眼睛来隔绝的东西,那么现在的声音,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爆炸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它们在东边、西边、南边同时炸开,又反射到北边的山崖上,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的、层层叠叠的回响。银寿郎蹲在洞口,感觉那声音不是在耳朵里的,而是在胸腔里、在颅骨里——它们震动着空气,震动着地面,震动着牙齿的根部,震动着每一条神经末梢。
银寿郎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发抖——在恐惧!和去年四月第一次空袭相比,这次实在是太近了。他抖得越厉害,母亲就抱得他越紧,他更发现母亲没有一丝恐惧,他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对美月的敬佩或是极度信任的感受。然而这个像子宫一样的庇护所,也像棺材。
他的脑中浮现出随母亲参加什么欢送会时,那些军人的面庞和言辞:“值此樱花盛开之际,我对国家的征召致以谢意,我发誓,我会为你们所有人、为这个国家尽己所能!”
啊,那么多东西还来不及长大,人的性命如漂萍一样卑贱!日本炸了别人,如今到别人血债血偿了!银寿郎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忽然想起伯父的脸,想起在东京,伯父不时会拿出白葡萄酒和干奶酪来安慰一家人;想起自己的口琴,正在书包里的某个角落陪着自己流泪;想起自行车还转动的后轮和唱片机——
黑塞、本不是他执意爱读的:他们烧了所有自由的书籍,搞得他没法看了,才反复看那么一本!他多羡慕姐姐,能读那么多的书呀!——他所知道的不过是所罗门群岛、菲律宾、马来半岛、缅甸、安达曼群岛、关岛、韦克岛、吉尔伯特、马绍尔群岛——
“妈妈!——”……
①阿布拉克萨斯:诺斯替神话中的神祇,象征着善与恶、神与魔的统一。赫尔曼·黑塞在小说《德米安》中将其描绘为“既是上帝又是魔鬼”的世界之神,代表着超越传统二元对立的完整自我。祸津日神:日本神话中的灾厄之神,带来祸乱与污秽,其存在亦有净化之意。玛利亚:基督教中耶稣的母亲,被视为慈悲、纯洁与母爱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