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这本!怎么啦?”
“到底要怎么变得像德米安一样深邃又强大呢?我有点看不透他。”
“或许得看个人的觉性吧。他的母亲,不也是那样的人吗。不过我们普通人,还是更偏向于辛克莱吧?你遇到自己的‘德米安’了吗?”
银寿郎摇头,薰笑着说不要急,你才十二岁呢,随即揉乱了银寿郎的头发。
那头金发里,有几绺有序又青涩的红丝,和父亲、叔父一模一样。那双和自己一般的金红色眼眸,提醒着血脉的亲近。
“姐姐为什么染成黑色?”
薰一怔,哑笑一声:“大学里的人,一个个都麻烦得不得了。我讨厌麻烦。”
银寿郎以为自己了解了,又与和致薰讲了不少领头拓也的小话,聊到九点,和致薰又提议银寿郎重新开始学习小提琴,家里还有一些日文的小提琴教学杂志没有被烧毁,银寿郎想了想,觉得好有道理。由于灯火管制,两人谢了灯,聊到深夜却也不困倦。和致薰上高等学校时总嫌银寿郎幼稚,等到上了大学,就愿意亲近弟弟了。银寿郎对父亲和伯母的认识近乎六成是来自阿姐。阿姐说叔父对人有股天然的温柔,听说她还是个小宝宝啼哭不止的时候,只要叔父抱一下就会不哭了。
“由于爷爷中年的时候太不修边幅,爸爸又要工作,千寿郎叔叔上完小学后便一直照顾家中事务,至于后来学习医学,似乎是多亏妈妈的引荐,她带叔叔去浅草和一位医师学习——你记得愈史郎叔叔吧,他和千寿郎叔叔好像是同学呢。”
“说起来愈史郎叔叔,倒是也开始画战争画了。”
“毕竟警察把画材和颜料都没收掉的话,愈史郎叔叔就没办法画女子肖像了。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喜欢画女子肖像。”
“他真奇怪。”
“有一次我听妈妈说,她认识肖像中的女子,愈史郎叔叔是个可悲的大情种。”
“啧啧啧……”……
次日早,银寿郎照旧骑车上学。
校内举办的活动,主题大多是“士兵”“冲锋中的司号兵”或“战地护士”。小学生常常在作文、绘画和书法中向奋战的军人们致谢。老师们变得非常严厉,也许是为了把这些“小爱国者”培养成服从命令、听指挥的人。
早晨集合后,小学生便开始操练,这让孩子们觉得自己就是士兵。伴随着喇叭里传出的军乐,他们迅速排成四行,然后是八行。所有人步调一致。按照体育老师厉声喊出的口令,学生们干净利索地完成一个个动作。此外也时常举行防空演习。老师让学生戴上专用防火盔,拿起书包躲在教室的课桌下。用拇指堵住耳朵,再用另外四根手指挡住眼睛。他们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你们的眼睛会弹出来,耳膜会破裂。
学校的男教师逐渐都被召入军队,因此女教师越来越多。即将入伍的男教师会在晨会上向学生们道别,他们的胸前披着一条白色绶带,上面有一轮鲜红的旭日,读三年级的时候,老师是名年轻小伙,但口吃很严重。课间休息时,经常有学生跳上老师的讲台,学着他的样子说话。这很滑稽,可那些人最终也变成了口吃。
四年级时,银寿郎遇到了经验丰富的松川老师。他很会讲故事,因而深受学生的欢迎。他四十岁左右,有时候会给大家讲授伦理课。银寿郎清楚记得他讲过“收获祭”的故事。他说,天皇陛下是一位“活神”,需要作重要决定时,他便退入皇宫,在黑暗中与天照大神和其他神灵交谈。松川老师的故事生动有趣、令人信服。那些孩子坐在那里,眼中充满好奇,而且对这些故事深信不疑。他很擅长吸引孩子的注意力。上作文课时,他会告诉孩子们,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应该准确地表述内心的想法。他并未向学生灌输什么极端思想,也从不体罚学生。这是他大正时代的自由教育中掌握的。孩子们都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钉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有些老师简直就是体罚专家。每个学生都怕他们,因为体罚学生的原因似乎是为了获得快感。
面对老师的殴打,必须坦然接受。如果把脸避开,他们就会宣称学生在反抗。本来只会挨一记耳光,反抗了则要多挨几下,学生只能咬紧牙关默默承受。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时,必须要喊:“六年级三班学生炼狱银寿郎来见山田老师,我可以进去吗?”老师会回答道:“进来!”这与军队一样。如果在上学或放学的途中遇到老师,学生必须立正敬礼。军人不全是坏家伙,军队一定无聊透顶,银寿郎想。
最令他痛恨的事情是学生之间相互打耳光的习惯。所有事情都是集体完成,如果小组里的一名成员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或者没做作业,那么小组里的每个人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犯了错误的学生会在礼堂列队,面对面排成两行。然后老师便命令开始抽对面同学的耳光。即使银寿郎很厌恶这种做法,但同学们都知道该怎么做:盯着对方的双眼,然后抽他的耳光。如果不用力,那么这两个人都会遭到老师的殴打,所以只能装作用尽全力的样子。但在听到耳光声的那一瞬间,手掌会立即停住。如果把握好时机,情况就不会太糟糕。
因为银寿郎成绩良好,所以常被老师任命为分队长。当上分队长后,巴结他的人更多了,也更没人敢欺负他,但相应的义务也随之而来,不仅要发号施令,还要承担升国旗的任务。伴随着国歌声,他与另一名同学一起升旗。两人如果配合得不好,就会出现国旗升至旗杆顶端时而国歌尚未结束的尴尬场面。如果在场的老师是个难缠的人,两人就会被他殴打。所以升旗时必须集中注意力,以确保国歌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旗帜刚好升至顶端。
这么一天上下来,银寿郎累得直想回家倒头就睡,连书都没心情看了。他总用阿姐教的那套“拿这群人当撒泼的野狗”来维持精神胜利,还算受用。他盼着自己赶快上中学,就不用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了。对于战争,他不在乎哪个国家战败,只希望无论如何快点结束了的好。
今早去学校前,他没有和母亲说“我出发了”。无论如何,他没看懂她。
夕阳正在西沉。驹泽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路边的稻田里晚稻的穗子已经泛黄,在晚风中沙沙地响。银寿郎正蹬着车,课本在书包里随着起伏的节奏轻轻碰撞。那条土路被晒了一天,此刻正缓缓地吐出积攒的热气,混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骑得不快,链条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哪里有坑洼,哪里容易打滑,闭着眼睛都知道。经过那棵老榉树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按了一下车铃,叮铃一声,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歇脚的麻雀。
他向远处看去,看见大约两百步开外,一个女人正缓缓走着。藏青色的和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曳动,裹着黑色纺绸腰带的身形纤细而端正。夕烧的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那身素净的衣裳染上一层薄暮的暖意。白色足袋干干净净,没有泥渍,没有松脱的袜带。
如今钱可是换不来粮食的,老宅中祖父的存粮只够二三个人吃的而已,家中无人务农,即使名下有土地,也远不如在市区过得优渥。眼前这身和服她并不算喜欢,也很少穿,银寿郎想到,她又拿自己喜欢的和服去和农户换粮食了。
银寿郎看着那个背影,又想起昨天她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