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鬼灭】金盏花情死 > 第111章 阿布拉克萨斯

第111章 阿布拉克萨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天早上,三河屋的老板娘死了。他是听美月和大伯说话时知道的,报纸上没有任何消息。布帘掀飞了半截的那家店,老板娘蹲在门框后面躲过了第一轮轰炸,第二轮来时她往外跑,似乎是要去找什么人,最后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身子。美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银寿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翻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家里开始动员搬家,银寿郎开始有不少时间待在屋里,看大伯接电话、打电话,看母亲和樱子把家里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藤箱又拿出来,看阿姐比往常更早出门更晚回来。客厅那盏长明灯白天也亮着,大伯让樱子每天擦拭福阿姨的遗像,银寿郎有时候走过去看看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街上开始出现穿着防空头巾的女人,背着用布带捆好的铺盖卷,怀里抱着孩子,往车站的方向走。有男人推着板车,车上摞着漆器柜子和缝纫机,轴辘轧过碎砖石,嘎吱嘎吱响一整天。偶尔有军车开过去,车上的士兵不再朝路边挥手了。

银寿郎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个周日,他向美月要了两个饭团,登上小田急电铁的第一班列车赶往新宿。那天他从一家影院出来之后又跑进另一家影院,连续观看了《荡寇志》《鬼魂西行》《秃鹰》和《关山飞渡》等几部影片。自己坐在电影院黑暗的观众席中嚼着饭团、喝着水壶里的水津津有味地观看。最后一部电影是《关山飞渡》,虽然银寿郎已经看过两次,但仍然尽量坚持到最后一刻。其间他不停地看着手表,以确保自己能来得及赶往车站搭乘最后一班列车回家。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刻,起身离座后,他站在门口又一次次转过头去,看到银幕上的马车正冲向远方,这才朝着火车站匆匆跑去。

他的预感准确得可怕,那天之后,全日本对英美电影实施了打压与严禁。后来他会和美月去红磨坊剧团看表演,来弥补自己那点想继续观看美国电影的遗憾。后来他们不唱《蝴蝶夫人》,因为平克顿是美国人。

他喜欢电影和音乐,美月很能理解,在她作为白波小姐的时候也爱极了看电影听歌剧,可现今经济更萧条、社会也更容不下这些东西,美月有些担心银寿郎的爱好会让他惹上麻烦。炼狱虽然嘴上说好,心底似乎更希望作为男孩的银寿郎和他学习剑术,再有些“男子气概”。但银寿郎再过三年就是应征年龄了,炼狱又觉得相比起教他剑术,还是让他在害人之前死去吧。这种想法只是一瞬便被他掐灭:太对不住美月了。

学校组织公放《肉弹三勇士》的电影时,银寿郎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并且为电影中展现出的英雄主义而感动。还记得刚上小学时,有三名年轻士兵在家中过夜,一名上等兵佩戴着红色的肩章,上面绣着三颗星,另外两人是一等兵,肩章上只有两颗星。那时他们正在举行军事演习。起初银寿郎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这些人的为人不坏。进门之后他们巧妙地将几支步枪架起来,在门旁构成了一个三脚架。他怯生生地凑近那些三八式步枪,看到了枪身上的菊花徽章。一名士兵说:“它表明这是天皇赐予我们的武器。”

士兵的身上带有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汗水和皮革的味道。他们脱掉军装上衣时,卡其布汗衫出现了汗水干燥之后形成的白色痕迹。银寿郎惊讶地盯着这片痕迹,从他们晒黑的面孔以及微笑时露出的白色牙齿得到了解释:“从拂晓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行军。”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这三名士兵便“咔嚓”一声立正,向大伯和他敬礼,并大声说道:“谢谢你们的关照!”随即快步离开。他觉得并不是所有士兵都是惹人讨厌的家伙。即使祖父伯父、母亲和阿姐对军人展现出相当的厌恶与排斥,他大概不该掺和这些事。

他原本认为是战争令人失常发疯。但大伯说:“十几年前的关东大地震是无可避免的天灾,但被称为‘战争’的事情却是人为造成的,所以肯定有办法来阻止!因此,战争比东京大地震可怕得多,因为它是可以避免的人祸!”伯父的理念与学校所教的几乎完全不同,可能源自大正民主时代的学校,银寿郎总想象着自己能回到二十年前去上学,一定有意思极了。

他常读春川伯母留下的书籍。听说阿姐喜欢赫尔曼·黑塞,便也读了起来。高大的深色木制书柜中放着数不清的历史书籍和小说散文,那些书大伯不时就会晾晒,显得宝贝极了。银寿郎只在写真中看见过伯母和父亲,他通过长相确认过自己是父亲的亲生骨肉后,对伯母却兴致缺缺——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白得让人感到不安。他想让父亲回来,因为这样母亲就可以轻松一些,也因为那是他爸爸;但如果伯母回来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心里隐约不安着,到最后就想着两个人都不要回来了,现在家里有祖父、大伯、母亲、他和阿姐,过得也不错。

去年生日的时候,阿姐送了银寿郎一支口琴,吹出《红蜻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只在家里或四周没人的时候吹奏。

直到在乡下的小学上学,有一次上国语课时,身后的一个男孩猛推了银寿郎一把。银寿郎转过身去告诉他:“这种行为简直是蛮勇。”他问:“蛮勇是什么意思?”银寿郎就把“蛮勇”的汉字写给他看,并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匹夫之勇,野蛮人的勇气”。

他开始对同乡的那群男孩心存一种优越感:他是那个识字最多、还见过不少世面的孩子。他还觉得自己比他们沉稳多了:有人议论他的父亲和他那头金色的短发,他也满不在乎,觉得这群小屁孩,简直可悲。他可是有自行车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东京疏散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疏散到乡下的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没有一点关系可以弄到额外的食物。他们午饭是大麦以及其他大米替代品,本地的孩子则是洁白闪亮的大米。

驹泽本地的高年级小学生常对市里疏散来的小学生进行集体霸凌。银寿郎儿时便在驹泽生活,只是到市区生活了两三年,乡下的孩子们还记得他,所以他并不在被霸凌的群体中。但他性子安静、也不阿谀那些孩子王,于是也不在被小团体选择相与的群体中。总归有人看他刺眼,说他的金发像米英鬼畜①,想找他的麻烦,他就拿巧克力当保护费。只是因此,也有受欺负的孩子来巴结他,尽说些奉承他的话,倒也受用,他差点就想替人出头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巧克力也只是刚好够,要出头,万一那些高年级生此后不领情了怎么办?他说自己会考虑的,其实正想拒绝这些小孩,因为他也发现,即使自己召集所有被霸凌者,这些被霸凌者的相当一部分也不会多么英勇地反抗,反而有可能出卖自己。他是欣赏英雄主义,可也不能当武夫。

但当那个弱小的孩子那双眼绝望似的看着他,他的脚沉得像陷在泥里。

那里的空气又闷又稠,有那几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男孩特有的酸臭汗气。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像一群慌乱逃窜的飞虫。

男孩被死死按在地上,后脑勺不断撞击着粗糙的土路,发出“咚、咚”的声音。他的校服衬衫被扯出了裤腰,露出一截肋骨分明的苍白腰腹。领头的高年级生一只手像铁钳般卡着他的喉咙,大拇指深深陷进肉里。男孩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漏气般的“嗬嗬”声,舌尖抵着上颚,能看见唾液在嘴角拉出的细丝。

“说啊,”领头凑得很近,“说你是猪猡、懦夫、非国民,我就考虑放过你!”

旁边一个矮胖的男生突然抬脚,木屐底狠狠碾在男孩的脚背上。银寿郎听见他的骨头闷响了一声。男孩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像离水的鱼,脚趾死死抠着鞋底,指甲隔着袜子都能看见弯起的形状。

风忽然很喧嚣,几乎盖过了嬉闹声。那双眼平常看向银寿郎时总笑成两道弧线,如今像是垂死的鸟——小时候见过的一只被小孩打伤翅膀的乌鸦,全身被土掩埋,只露出一颗不再灵敏的头。等他们离开,他悄悄把乌鸦挖了出来。看着它在他的双手中拼尽全力鼓动着胸膛,羽毛抖落了泥土,在夕阳下映射出斑斓的黑,它的喙不断开合着,那只漆黑的眼珠里溢出了眼泪。那颗泪滑入他掌纹里时,它死在他眼前。

涂污之鸟,他为那涂污之鸟痛哭了。

——还有“德米安”②!辛克莱的德米安,他的兄弟、他的引路人……他能成为德米安吗?——“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①米英鬼畜:二战时期日本对美国和英国(尤其美国)的贬称。“米”取自“美利坚”首字,“英”指英国,“鬼畜”意为残忍的禽兽。

②“德米安”:赫尔曼·黑塞的小说《德米安》(1919)中的同名主角。辛克莱是叙述者,在迷茫少年时期遇到德米安,后者帮助他脱离勒索、引导他认识自我、挣脱世俗枷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