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炸弹落下、皇居附近的街道燃起火焰。
对于习惯了本土防空演习警报的东京市民来说,真正的威胁总是伴随着尖利的、拉长的警报声。而当天也在上午进行了防空演习。银寿郎正从学校回家,引擎的轰鸣由远至近贴着屋顶灌入耳中,影子从脚边飞速滑到街对面。银寿郎抬头望去,由于飞得太低,机腹上的星形标志和炮管都清晰可辨。
“这一定是陆军的新式飞机,在给我们做低空表演呢。”路人向飞机挥手,“辛苦了——军人先生!”
强烈的担忧涌上心头。他低声对同学说:“那是美国的飞机…!”
“什么美国的飞机?”同学不以为然,“美国的飞机飞不到日本来!银寿郎是胆小鬼。”
银寿郎见对方不领情,又以母亲为由,离开了五六个小学生组成的小团体。小学生都觉得妈妈太恐怖了,在这方面展现出过人的同情心。
机腹上的星形标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直到爆炸声从东南方向传过来,街上的人这才开始向防空洞跑。
书包在背后一下下地撞着脊椎骨,里面那本国语课本的硬角硌得他发疼。经过商店街的时候,看见三河屋的布帘被气浪掀飞了半截,老板娘蹲在门框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拐进那条熟悉的、通往静谧住宅区的岔路时,腿已经软得几乎迈不动了。砖砌围墙还在,黑色铁门也还在,门牌完好无损。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阿银——”美月早就候在门前,看见银寿郎,终于放下了心。
银寿郎的制服原本穿得整齐,袖口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卷得乱七八糟,如今因跑动松垮了不少。个头算偏高,面容比他的同学要红润。男孩不算外向,但喜欢把额头露出来。他的额头很漂亮,宽而整齐,几绺金红碎发贴在上面时显得开朗。
“伤到了吗?”美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他的手臂。
银寿郎摇头:“没有。”他稍微越过美月,环顾了几秒,家中的许多物件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四个藤箱。家具基本没有变化。
“书包呢?”美月替他取下书包。
“那一定是美国的飞机,飞机飞到日本来投炸弹了。”银寿郎边脱制服,坐到了沙发上。
“…阿银不害怕吗?”美月坐近银寿郎。银寿郎看见母亲眼底深深的肉轮。美月当了这段时间的邻组负责人,其他人总会随时随地来找她;无论是何种场合、所有活动都要出席。如果有谁被召入军队,就必须去家中道贺,还要带去一些送别的赠金。美月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做自己的事。
“害怕有什么用?日本的飞机每天炸别人,只不过是别人还日本的而已。……不过,想到我还没有看很多电影、听很多歌就死掉,是有些害怕哩。还是不要死掉。”
美月听言皱起眉头,银寿郎看见,急忙说:“啊,妈妈生气了?我以后不说了。——大伯中午好。”
“好!”炼狱听完电话,穿着和服走到客厅。“阿银的声音有些不够洪亮啊。”
炼狱注意到美月的神色,了然地朝银寿郎点点头,将话头引向别处:“今天已经向町内会报告,明天就会出证明,等到下午再找警察署,搬家的手续就基本完成了。”
美月缓和神情:“家里还剩许多粮食,怎么办呢?”
“唔姆…”炼狱抱胸,“没法转移这么多的话,就送给蝶屋、修道院和邻居们吧,预留一些捐给军人,就可以了!最近你也可以休息一下,不用去参加游行了。”
美月垂下眼。“诶……”
“妈妈最近辛苦了。”银寿郎瞅准时机说。
美月听见,笑着摇摇头,抬眼看见炼狱开朗的笑,转过身去摸起银寿郎的脸蛋。
银寿郎后来从二楼窗户望出去,那片天空是橘红色的,不是日出,是火光。烟尘飘过来的时候带着焦糊的气味。他看了很久,直到美月上来拉了窗帘,说别看,去睡觉。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听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炸声,有时近得像在隔壁街道,玻璃窗跟着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