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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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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你和阿瞬是谁先看上鱼住的?”

炼狱不假思索:“是瞬。”

寺内失笑,纯真得不像他:“你是‘后来者居上’啊。”炼狱正要回,他又说,“不过,尽管鱼住和他恋爱,也只是把那小子当小孩子吧。……我和阿瞬是同乡,又是同届,所以才那么要好。你还记得选拔吗?那么没人性的选拔,让人听了就毛骨悚然,但瞬家的老爹被鬼杀了,他就一定要加入鬼杀队,我被他怂恿,觉得在乡下什么大事都做不出来,就也去了。那山里的鬼真强,真不知道你们柱是怎么撑下去的,我和瞬被鬼围攻,绝望的时候却闻到了一阵花香——我们被救下来了。可我们到底不知道是谁做的。后来瞬告诉我,鱼住大人和蝴蝶大人身上有这种香气,瞬把她们当成了救命恩人,就急头白脸地上去搭话。可是我觉得人家救你不露脸,肯定是有说道。

阿瞬要是活下来,他的性格,会怎么觉得?他为了讨好鱼住特意去看的那些西洋书,最后他也爱上了。”

寺内的坦率让炼狱缓过神来,又感到亲切。而他也意识到,美好的话语就此结束了。

“我去参军,也是想做成一番事业的。但那种生活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刚成为正式兵不久,军营里就发了霍乱,军队没有那么多物资给没有战斗力的废人,他们把病人的营帐围了起来,一天只送一顿饭,有时不送。那里有我的朋友,他面部凹陷脸色青白,就在我面前死去了!我本以为鬼杀队的一切已经让我习惯了死别,但你应该知道那种滋味。

我们行军,那是中国中部,溪流很多,敌对双方有士兵战死,尸体会直接落入小溪,浮在水面,往往是密密麻麻的好几百具。这些尸体很碍事,得用棍子把他们拨开,它们才会渐渐全部漂走。然后我们就能在这些小溪里打水饮用、煮饭。有一次附近有一门迫击炮爆炸了。弹片击中一名士兵,胸口破了个大洞,当场死亡;弹片还击中另一名士兵的手臂,骨头立即粉碎,就靠表皮连着。到后来地上基本都是炮弹坑,能吃的野草少之又少,那时一个快要死的□□兵冲上来抓住我的腿,我一脚把他踢开了,不是因为他是□□人,是当时的情况你无法顾及任何人!谁都不想被队伍丢下,那意味着死。

我为什么活下来了?运气好而已。我和安井成为了朋友,如今我只比他低一级。他这个人老奸巨猾,你们可要小心。还有西村——……”

寺内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你们到过湖北吗?”炼狱问。

“当然。武汉攻略战、上海事变,我都参加了,我都活下来了。……”寺内并不理会炼狱的态度,仍然自顾自地,“说起上海事变,你还记得‘肉弹三勇士’吗?真是让人发笑,报道上说他们为突破敌军铁丝网,抱着点燃的爆破筒冲向敌阵,‘英勇献身’打开了通道。死后还被追授军神。可事实上是他们没来得及逃跑。而且三人是在班长强行指定下被迫执行,他们根本不想去参加这种危险的任务。我回国后看到的报纸竟然说‘真正的战斗力是武器加战斗意志,如果这其中的每个因素无限强大,一定能获得胜利。’

这些蠢东西到底在说什么?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在鬼杀队,有些前辈每天嚷嚷着信念、意志的时候,我那时可信了,但上战场比杀鬼残酷得多了!

在开战早期,如果你在日本观看战斗形势图,你会以为日本已经占领了整个中国南方。但实际上,日本只占领地图上几个单独的据点。如果报纸说日本占领了广州,那表示日军只控制广州市中心方圆四十公里的地区。而从广州到桂林的三百六十公里,都是他们的地盘。日本媒体在国内大肆宣传,说我们正在胜利的道路上奋勇前进。

你会发现,离前线越近,对胜利强烈而又坚定的信念就越淡薄;相反,离前线越远,狂妄的自信便越强烈。报纸也是如此,那些待在办公室里的人最为傲慢。来自东京总部的政治编辑部的记者都对胜利怀有坚定的信心。事实上这些人在战争中没有任何贡献,只在东京的陆军省采访报道,而我在前线拼命。有时一些人会聚在一起争论战争如何结束,而他们便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战争会如何结束?当然是我们彻底获得胜利!这毫无疑问!’后方的那些混账全部都是狂妄自大的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点!

和美国宣战?日本人也好意思!几百万的力量都在中国被拖着,日本拿什么和美国的飞机大炮打?美国人把石油断了,日本人还想怎样?在中国的时候他们就不靠谱,一个劲地猛冲,横冲直撞地打,就连我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了,结果在武汉打了个大睁眼,日本输了!”

炼狱任由寺内说着,他笑不出来。他的脑中是几年前那份报纸上的场面,那报纸收到不久后就焚了,但那些黑白照片是炼狱永生难忘的。他用恶鬼比作那些军人,亦无法言说心中的愤怒。毁灭家庭、虐杀弱小的不是鬼,而是“人”!

而他自己,也是这些“人”的同胞。他无法拿起刀来。除了愤怒,即是屈辱。可见寺内竟笑着将这些残忍的事道出,便想到世间究竟有多少个“寺内”?无论生命身在何处而消亡,他都为之动心忍性。

呼吸太沉,仿佛空气中弥漫着刺痛喉咙的沙砾,吸气、呼气,那些沙砾进入肺部后炸到脏腑里,混入血液流经全身。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血变得泥泞了。

这一身泥泞的血……

“喂,炼狱,鱼住回中国了吧?”

炼狱并未反驳。

“有时我也同情你。刚才那个女人不像续弦,她是谁?你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我弟弟千寿郎的妻子。”

“看来你弟弟也是个苦命人。我还以为你过得不错呢,原来是我想多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不管鱼住是否活着,要是被人查出来,后果你大概比我了解。”

现在的生活,相比其他人确实幸福得多。那些不幸的人的脸飘过炼狱眼前。

“炼狱,你觉得战争会赢吗?”

“我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何要发动战争。我不想谈论战争的胜败,只是为那些死者感到心痛,这与我是否仇恨‘敌人’无关!打赢了就是胜利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端着步枪的人被打死,这没问题,可那些孩子没有任何武器,他们有的只是自己的胸膛。”

寺内笑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炼狱问。

“我来给你们做保证人吧。”

炼狱一怔:“什么?”

“你不想被特高缠上吧?我可以帮你解决。还有物资配给、租房办公各种事,都可以让你这个家走在最前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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