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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在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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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思想家、作家和教授,一旦对国家政策有异议,就会落得悲惨下场:哪怕他们只是稍微关心一下阵亡将士的遗孀和战争孤儿的生存状况,或者质疑国家大幅支出战争费用导致通货膨胀而已。

那时,人们习惯于把这场战争奉为“神圣战争”,由天皇亲自领导。日本在中国的战争,不仅正义,而且必胜。然而,昭和十二年日本占领“敌都”①十个月后,本该迎来的和谈未见踪影,中方也没有屈服的意思。在日本,任何人都不允许批判这场战争。但仍然有人坚信,以“神圣”为名义,并不表示日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投入战斗。尤其是当人们惊恐地发觉,昭和十五年已有十万人在战争中丧生的时候,部分人不再盲信和麻木。日本国内出现了少数呼声,要求政府给出解释。国会议员斋藤隆夫曾要求政府对战争中付出的惨痛阵亡给出具体理由,却被逐出国会,罪名是侮辱“神圣战争”的目标和战争殉难者“高贵”的灵魂。

很多人都声称,他们支持战争是因为自己别无选择。和致薰却看见知识分子、记者和其他受过教育的人都积极支持战争,只有共产党除外,但可惜的是他们全都被关在监狱里了。没有人想过日本可能会战败,几乎全国上下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日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停止战争。

有一天,爱国学生同盟分会的会长把和致薰拉到了一边,说有件事要跟她商量。

“我们要执行一项任务,不过得秘密进行。我觉得你能担此重任。要是你不愿干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要跟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如果你愿意加入,就在一星期内联系我。”

爱国学生同盟在很多大学和高等院校都设立了分支。该同盟由右翼集团成立,是所谓的“国际□□联盟”的一部分。到今天,她已经明白这个组织主要扮演着鼓吹战争的角色。自己的成绩优异,因学业不活跃于爱国运动,但他们会找上自己仍是可以预料的。

所谓的任务是不是暗杀某个人?她本不屑于参加这些男孩一时兴起而组织的事,但因为好奇,终究找到了分会会长,他说他保证,绝对不是搞暗杀。他还透露,这项任务与印度尼西亚独立运动有关。

“印度尼西亚独立运动”——又和满洲事变如出一辙,打着帮人家独立的旗号搞侵略吧。她点点头,作出恍然大悟、并且有意愿的样子,却已经想好编造什么理由脱身了。

要下雪了。和致薰的心情有些低沉。

她的一名大学校友被捕入狱了。说是校友,他已经三十几岁了,和前妻离了婚,有一个女儿。在《中央公论》杂志社工作。他只说了自己的姓:三笠。

这本杂志的立刊理念是“自由主义”,与军方之间的较量由来已久。早在大正七年,《中央公论》就发表了一篇由东京帝国大学吉野作造教授撰写的重磅文章,以批驳日军在西伯利亚的军事干涉行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到昭和十二年中日战争正式爆发之时,杂志社的人们已经无法公开表达反对军方的态度,否则只会招来牢狱之灾。

和致薰喜欢的是这本杂志的确也给那些被日本政府以《治安维持法》的名义指控、囚禁、后被释放的人们提供了申诉的平台。为了模糊政府视线,他们偶尔也会刊登一些军人撰写的文章。如果只刊登左翼或中间派的作品,《中央公论》恐怕早就被查封了。他们把军人称为“魔法护盾”,意为他们能保护他们免受迫害。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它只能让杂志社求得一时安宁,治标不治本。在和致薰的印象中,《中央公论》确实从来没有真正附和或者支持过军方政策。有时,杂志难免会发表些自相矛盾的言论,就好像它屈从了军方,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杂志社的事,都是三笠先生和她在咖啡厅,或者在公园散步时说的。这个三笠先生总带她去博物馆,和她聊自由主义。和致薰小的时候,母亲除了泰戈尔,还给她读过黑塞②的书。当三笠先生说起他对这两位作家的研究时,无疑让和致薰感到有些亲切。

大概也可以称之为恋爱吧,他吻过她的脸,还说想和薰学习剑道。和致薰并不害羞,似乎天然不对恋爱忐忑,再者,她并没有将他当真正的恋爱对象。只是有时也好奇,为何这个男人会对短发男装的自己产生好感。

和致薰答应教他剑术,带他去过已经关闭许久的道馆,那时确实是在认真教学,三笠先生没有对薰作出任何必要外的动作。此前散步时薰还认为是他不想在外面和一个“男人”太亲密,现在看来,倒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薰对他的左翼活动很感兴趣,对方也看得出这点,便也喜欢对她透露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薰会举报他,他说从薰小姐的眼里就看得出来,她对战争深恶痛绝。两人的交流总体上是哲学的交流,薰会向他学习许多,但他也会时不时说几句情话来取悦和致薰,诸如“啊,薰小姐真是太奇妙了,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女孩。”“薰小姐知道自己很可爱吗?”,薰没有向他撒过娇,每次听得莫名其妙,但也有些受用。

他模样俊朗,平常是不爱笑的,但见到薰后,就会挂上一个浅淡的微笑,顺手把手里的烟掐灭。薰说她已经不是少女,过几年也是适嫁女子的一份子了,没必要把烟掐掉。他说他只是怕薰会染上这东西,人在忧愁的时候最爱吸烟,他不希望薰忧愁。

薰也问过如果一个男人是家里的支柱,妻子离世十年,不吸烟酗酒,却每天稳定地笑着,是在想什么呢。三笠想了想,说这种男人,大概并不觉得自己累,但他可能是全世界最辛苦的人,这些薰都知道。三笠又说,他需要世界给予他报答。薰问报答从哪来?他说爱他、愿意为他流泪就够了。

“仅仅如此吗?”

“不错。你说的这个人,只是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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