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在他吻过她，又看清她的表情的一瞬间，心里涌起挡不住的怜惜。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却对恋爱没有任何感觉，这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他意识到薰虽然身体坚韧、手上也有练剑而生的茧，肩膀却承受了太多。这和他是有着共性的。他问薰，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呢。薰说老样子，这个时代，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站出来批评日本。学生们脑子里根深蒂固地认为，这场战争是顺应时代潮流的必然选择。每天欢呼着“万岁、万岁”，把一批批士兵送往前线。他却忽然提起他的女儿，他说自己不能太抛头露面，是因为女儿还小，如果将她送去亲戚家，她准会难过的。和致薰因此想起曾英勇拯救过几百人的父亲，如今正是因为家庭的责任而收敛了光辉。即使父亲近年的表现几乎让她想不起这种伟绩，儿时要保护他的信念还留存在她心中。

“其实我也想看看薰小姐穿和服的样子。哈哈，说是搞自由主义，还是会被这些吸引住。”他自嘲般笑着说，“但是，现在的和服衣袖缩短了不少，羽织也没能幸免，是据说这样穿起来显得更加‘英武’，真是无法理解。”

“我弟弟本来在学小提琴，虽然算不上好听，但总比收音机里那些报道强。”

“一切美的东西都被禁止，人们都被‘压在车轮下③’，这个民族的未来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往衣袋里掏出烟盒与火柴，笑了一声后收起来了。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被军方传唤过多少次了。去年五月，军部新闻处‘邀请’我们到‘旅亭好乐’饭店一聚。记得‘二二六事件’发生时，军方的叛党就是把自己关在这家餐厅。军方表示晚饭由他们请，希望我们杂志社所有采编人员都能出席，因为军方新闻处的人都会来，包括他们的大领导。我们杂志社社长真可谓胆识过人：他坦率地说军人们只要动动口，普通老百姓就要乖乖按你们的心意行事；但我们这些文人臭老九，思想比较复杂。如果你们想说服我们，就必须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些话当然合情合理，但军部新闻处负责人立即发作，气呼呼地站起来，大声骂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杂志社不能按照我们刚刚说的意思来办？’军方所有人都开始咆哮，几杯酒下肚后更加猖狂。幸好正当他们开始耍狠的时候女服务员适时进来安抚。

几个月后，内阁情报局召集出版商‘开会’。会上，他们要求各大出版商提交刊物未来几期的策划和约稿作者名单。政府开始公开干涉出版自由。他们给我们发了一系列‘左翼分子’、‘亲美派’或者‘自由派’作家的黑名单。……我还记得好几次，我不得不怀着无限悲痛的心情告诉作者，他们的稿子被毙掉了。”

他的眼窝很深，看人时先是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出薄薄的影，然后才抬起来。风吹过来，眼总是湿的。

和致薰听他说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地吻了他带着些许胡茬的脸。接着那双眼忽然凑近，和致薰没有胆怯，但心中隐隐觉得如果真的与这个人接吻，自己就不想再来见他了吧。

男人的重量倾过来，呼吸从她的鼻尖滑过，那股烟草和男式西服的气味迟迟不进入她的鼻腔。他觉得正是薰对男人没有半分惧怕的样子让他感到十分美丽。

“我有和你说过吗？你的眼睛很美，就像金盏花，你的父母带你来这世上，就是要展示这种美……”这种姿态相持不久，薰怔住了。“啊——”

显然是触及到了什么，薰流泪了。她睁大眼睛紧皱着眉，三笠忙取出手帕递给她。她很快就不再流泪了，三笠与薰道了歉，她说想回家，他就叫车送她，为她打开车门目送着。

“不是您的问题。”薰走前说。

过后许多天，薰没有接到他的通讯。她到杂志社去打探，才知道是三笠先生入狱了。但罪名似乎不算重，没有生命危险。薰有些担心他的女儿，便又到他家附近打探，邻居说女儿暂时由亲戚照顾，她才松口气。

干雪飘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公园里走着。地上的枯叶堆积起来，树干一副深沉的深色调，流云划过天边，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杨柳树下。

三笠先生说她的眼睛像金盏花的时候，真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她立刻就做出判断，不哭也要好好和父亲聊聊，但看着车窗外又发觉自己的冲动，自己丢下三笠先生回家太失礼了，而且抱住父亲大哭什么的，也太幼稚了。这让她回到家与炼狱交谈时显得局促，但同时她感到轻松了不少。

炼狱看出女儿的心事，为她倒了杯水，一起坐在沙发上。

①“敌都”：指南京。1937年12月日军攻陷南京后，日本官方将南京称为“敌都”（敌方首都）。文本中“昭和十二年日本占领‘敌都’十个月后”即1938年10月前后。此时日本原以为中国会求和，但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继续抵抗，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②黑塞：赫尔曼·黑塞（1877-1962），德国作家，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品关注个体精神困境、自我探索、与集体主义的疏离。

③“压在车轮下”：黑塞在反战文章《如果战争再持续两年》（1918年）中写道：“世界不是被车轮碾过，就是自己压在车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