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依然会定期向一些修道院和福利机构捐款。即使那些孩子用木棍玩着拼刺刀的游戏,他亦不忍心他们饱受饥寒。和致薰觉得,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她有时会随父亲到修道院去。那里的气氛很安宁,许多修女语气轻柔地管束着朴实的孩子,听其中一些老嬷嬷说话,内心也会平静下来。阳光由凹窗穿来,一缕一缕地映照在那白色的圣母石膏像上,玛利亚正向世人敞开怀抱,准备着洁净世人的恶。看见玛利亚,她的脑中浮现的既非母亲鱼住,也非婶婶美月,而是父亲杏寿郎。
她这位父亲,在和为数不多的旧友喝酒时才会真的笑上几声。一般来说他们的对话,往往避开战争。但如今的环境,又如何避得开。……
“家里的老大老二,从中国回来受了不轻的伤,估计上不了战场了。”宇髓说。看着矮桌上的裙带菜丝。
“那可真是……”
“说白了,缺胳膊少腿比继续打仗强。”宇髓喝了不少酒,有些喋喋不休,“几十年前咱们小时候,虽说还是天皇来天皇去的,哪有这几年疯了一样催人给天皇献身的?疯了。日本完了!”
“为什么这么说?”
“喂,你也觉得日本完蛋了吧。”宇髓笑说,“自从开战,我就觉得日本政府和我以前的家人一样,让手足自相残杀,连人性都没有了。报纸上天天倒是天天赢了赢了、中国人怎么怎么妨碍东亚和平,谁在乎啊?”
炼狱也笑了几声:“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似乎不是说这种话的人。”
“以前不在乎呗。现在你我都老了,也得操心了。你也变了不少啊,兄弟。你肯定觉得日本完了,你就是不说,因为你太怕了。”
“…不错。”
宇髓一放酒瓶,哼笑一声:“你是最应该怕的。我们随便喊喊口号,也不抗拒打仗杀人,但是你不一样啊。春川给你带来太多,也带走太多。……”他自觉失言,接了句抱歉。
炼狱摇摇头,宇髓又说:“她走了这么些年,肯定是回中国去了。…哈,世道这么乱,她不是那种没事扔下人的女人,只能是有更重要的事,谁不知道她是中国人?只是她带着你家弟弟走了这么多年,你……”宇髓敛了声音,向前倾了倾,“那方面怎么说?”
宇髓意味深长地一笑,炼狱也无奈,再次摇头。
“啧。”宇髓猛然仰起身,“十年啊,兄弟,你真的很让我担心。女人要男人滋养,男人也不能没有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算我拜托你了,杏寿郎,照顾好自己。”
“你大概不理解,我没办法背叛她。”
“男人的情和欲,是分开的。”
“就是分别无法背叛她。”
宇髓搓搓脸,想说鱼住或许并未忠诚于他,好在收住了。他没办法,只得叹几口气,又换了话题:皇纪日。
这个月的十一日将在皇宫举行“纪元2600年纪念典礼”,昭和天皇出席,首相近卫文麿宣读“奉告文”。全国将会举办游行、祭祀、灯火游行等活动。
宇髓说到时候带家人出门玩玩吧,虽然还得牵扯到那点破事,但十多年下来,他觉得炼狱即使不乐意也早就学会习惯了,毕竟孩子不是他,不能不让孩子开心。炼狱也计划过了,让美月带着阿银,自己在家看看电视罢了。
宇髓又摇头,他握住炼狱的肩膀说:“我那天过来陪你。”
炼狱听见,心中是十分感动的。宇髓对炼狱也格外重视,他们彼此之间守护着那鬼杀队旧日的情谊,几乎也要成了手足。
东京的空气被庆典的声浪煮沸了。街道是旗帜与横幅的洪流,高音喇叭里“万岁”的呼声与军乐的鼓点交织,震得人耳膜发麻。炼狱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喧嚣的主街,拐进一条背巷。三河屋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将门外的狂热隔开了一层。
掀帘进去,里面是另一种温度。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和几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微醺,以及一种沉滞的、属于午后的安静。客人极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默默对饮的老人,还有一个趴在柜台打盹的常客。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不高,正播放着皇宫前的解说,但那声音在这里,只是背景里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宇髓已经坐在老位置,靠着里墙,正给自己斟酒。他看到炼狱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拿过一个温好的酒壶,给他也满上。
“外面简直疯了。”宇髓啜了一口酒,“我挤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些孩子,脸上涂着油彩,举着灯笼,喊得嗓子都哑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台收音机“两千六百年……嘿,听起来真够长的。”
炼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着的清澈的液体。
两人默默碰了一杯,酒液滑下喉咙,暂时隔绝了外面隐约透进来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浪。居酒屋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默默端上一碟毛豆和两串烤鸡皮,又退回到柜台后的阴影里,似乎也对收音机里的盛典漠不关心。
“义勇家的长子,”宇髓用筷子拨弄着毛豆,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的信,调到关东军了,具体哪儿没说。不死川家的老二,在工厂里弄坏了两个手指头,信里倒说没事,能继续干活。”
富冈和不死川过世不少年,两人的孩子也要和和致薰一样大了,几名前同事保持通讯,听闻孩子们不是上战场,就是进军工厂。宇髓一共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小儿子还不到服兵役的年纪,一个如今还在中国,宇髓并不担心他们死在战场上,只怕回来变成了战争的恶魔。儿女中最安定的或许真是炼狱家,女儿是知识分子,侄子也还小。炼狱摇摇头。
炼狱想起富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不死川暴躁却总把受伤队员挡在身后的背影。鬼杀队解散多年,昔日同袍零落,他们的血脉却以另一种方式汇聚了。
“以前,”炼狱开口,声音在居酒屋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斩鬼的时候,天亮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又冷,又累,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遇到什么。但心里知道,只要撑到太阳出来,就结束了。”
宇髓盯着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别的什么。“是啊,天亮就结束。”
居酒屋里一片寂静。角落里老板擦拭杯子的动作缓慢而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