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直到凌晨才回来,少见地醉了。玄关没开灯,只有灵堂前那盏长明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出炼狱靠在门框上的影子。他低着头,金色的鬓发散落在额前,手里还攥着那条皱成一团的围巾。
脱下皮鞋正抬眼,看见一缕素色的身影。他的心脏猛地攥了一下,瞳孔也骤缩。
他向那身影走去,步入了更致密的黑暗。那个影子在立柜旁停住了。炼狱的动作不稳,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那影子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的手很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炼狱的重量缓缓倾过去。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带着酒气和体温。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她的脸。
那触感柔和清淡,散发着青春与成熟的魅惑,某种香味在发丝中穿插——不是杏花……几秒钟的停顿被拉长了。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晃过。
炼狱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死死捏着山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失礼了。”
“没关系。……”
随即炼狱绕过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美月站在了门前,心脏的搏动声震耳欲聋。
那股灼热的触感在她的肩窝还未消退,时刻提醒着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贴近了她。这个男人的疲惫,也深深渗进了她的心里。
她认为杏寿郎,是个远比自己可怜的男人。她们等待的起点都是十年,而她可以出门去,去山毛榉下呼吸,到咖啡厅聚会,她和那些朋友,依旧畅通无阻——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远不及他煎熬。而在家时又耍性子,要和大哥侄女聊那些书,记得有一次她读完一则小说,竟在大哥面前哭了,他不制止她,便又任性得说起胡话来,现在想来,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心里明明地知道杏寿郎绝不会接受她,又回想起刚才拿那一下子,心里泛着一股羞耻而隐秘的欢喜与悸动,那并非爱情,而是自己这具久未被发现的身体在发颤。读了那么多书,或许自己正是那种放荡的女人吧。
心里想着,她轻轻推开门,轻轻走去,又轻轻坐下来在那人的身旁。
即使醉得厉害,也换上了睡衣,然而脱下的便装却被随意丢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衫的袖子卷成一团,外套也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轻轻走过去。她捡起那件衬衫,手指触到棉质的布料,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她将衬衫平铺在膝盖上,仔细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外套也被她拿起来,轻轻抖了抖,挂在手臂上抚平,最后挂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有炼狱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一缕,恰好落在炼狱的枕边,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美月坐在床沿,凝视着深黑中他的睡颜。她想象着在睡梦中微颦的眉头,与左眼上那道疤痕。她让她的目光滑过想象中他高挺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处那小片脖颈和锁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心里再次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这个家不能没有他。这个想法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她感到每个人命运的丝线,都还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他是支柱,是港湾,是所有人回头时,那个永远会在原地点亮灯火的人。可他的疲惫,他的孤独,他的煎熬,又有谁能真正分担呢?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黑暗给了她勇气,或许是今夜那短暂接触留下的震颤还未平息,她缓缓地极轻地俯下身,更近地靠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脖颈处皮肤散发出的炽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浓重的酒意。
试了多少次,也看不清他的脸。早知道她应该戴着那只镯子,好借这黑,用“她”来抚慰他。她可以忍着不发出声音,反正两人的身形差不多,炼狱又是这样迷糊的状态,谁又能知道那梦中的人是她呢?
她凭着感觉,轻柔抚上他的脖颈两侧,那脉搏震得她心慌——
一个力道猝然握住了她!
“这种事,做一次就回不了头了,美月。”
在他浑厚有力的的声音里,本该惊慌的她竟出奇地平静,甚至相持着这样僭越的姿态。炼狱得手握在她干净的手腕上,稍微有些疼痛。她前所未有的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我们和千寿郎对不起你,我不能要求你对千寿郎忠诚,但……”炼狱松了力道,让她成功抽走了身子。“你是个好孩子,回房睡吧。”
她回过神来,想到炼狱大约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如果自己离开,他就会装作不知情而继续日常;若自己僭越,便会毫不犹豫制止。
她不说话。感到如果说话了,就是羞辱大哥和自己。她屈膝浅鞠一躬,轻轻走了。
他听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无边的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庆典余韵中模糊的虫鸣。炼狱缓缓抬起右手,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鱼住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仿佛还浅浅地拂过他的锁骨,他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荡的被褥。然后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自己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听身体里那股无处可去的热流慢慢冷却。两年三年,那种欲望渐渐沉寂,像一炉燃尽的炭火,只余一层薄薄的灰。他以为那具身体已经学会了安分,学会了和孤独和平共处。
可是今夜美月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脖颈,那层薄灰就被吹散了,底下全是滚烫未熄的火星。
布料摩擦着那处器官,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酥麻。他开始回忆房事,这不是她离去后的第一次,但这次胀得他受不了。他想起她骑在他身上时散落的长发拂过他的胸膛,像羽、像水。想起她高潮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想起事后她伏在他胸口,妄图扳回一局的生气样子。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纸,轮廓还在,细节却模糊成一团。他记得她圆润的肩膀,他曾把脸埋在那里,吸取她的体香;记得她短小整齐的手指,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引导着进入她的秘辛。
但这些都太远了。远到需要他用力去回忆,用力到像是在抚摸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想呼唤,呼唤她的名字,假装自己还在湖畔、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孩子。……
怀抱的只能是她的气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