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和致薰下了电车,朝向明确地走着。她的步子急促又稳重,手提包在她的动作间发出一些碰撞声。
和致薰梳着半长的背头,也已染黑了,戴着一顶做工讲究的褐色呢帽子。男式褐色西服里穿乳白色条纹衬衣,领口系着一条抹茶色领巾;吊带西裤配了一双有些旧的黑色皮鞋。她的眉眼越发英气,因少食而显得棱角微露颇具风骨,加之她体态颀长结实,平常戴着眼镜,不仔细看,只当她是个英挺的男子。
虽是假期,教授请她到大学去帮忙整理资料,她大早就出门,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将伞预备出来时顺便低头看了看腕表——离午饭还有半小时,足够回到家了。
从电车站走回位于静谧住宅区的新家,需经过一段不算热闹的商店街。她刻意避开了更近但总挤满喧闹人群的主干道,选择了这条相对清静的小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却意外地聚拢了些人。隐约的铜管乐声传来,是那种她已听过无数遍、带着强制喜庆意味的军乐。一面旭日旗在低垂的铅灰色天空下显得刺眼。是街头表彰——大约又是哪个军神的家属在接受町内会的慰问,或是募集“国防献金”的临时摊点。
薰的脚步没有停,帽檐下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几个穿着旧军装、胸前挂着勋章的男子挺着胸膛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一个穿着国民服、臂戴袖章的男人正用喇叭声嘶力竭地讲述赫赫战果与后方支援的重要性。围观的十数人神情麻木,或低头,或眼神飘忽,只有零星几个孩子好奇地仰头看着。
她正准备快步绕开,乐声却突兀地停了。一阵骚动从人群另一侧传来,比喇叭声更刺耳的是男人粗暴的呵斥:
“——说!大声说!天皇陛下才是你唯一该信奉的神!”
薰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了情况。两个佩戴宪兵臂章、手持上了刺刀步枪的年轻士兵,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穿黑色旧教袍、身形佝偻的西洋老人。老人满脸深刻的皱纹,灰白的头发稀疏,被粗暴地揪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木制的小十字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浑浊的蓝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固执地摇着头。
“混账!”一个士兵用枪托狠狠捣在老人的腰侧。老人痛哼一声,几乎跪倒,被两边又架起来。
围观的人群瞬间死寂,连那表彰台上的喇叭也噤了声。只有士兵的吼叫在沉闷的空气里回荡:“你的神在天皇陛下面前不值一提!说!效忠天皇,信奉天皇为唯一真神!”
薰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在手提包的皮革提手上微微收紧。随着“国家总动员”和“宗教统制”的深入,那些不肯参拜神社、将天皇置于信仰最高处的基督徒、天主教徒,处境愈发艰难。只是亲眼在街头看到暴力逼迫,依旧让胃部一阵不适的紧缩。
老人喊着“No!No!”。士兵听不明白,更加暴怒,扬起枪托又要打。
“够了!”
一个清朗但带着不容置疑严肃感的声音响起。众人一愣,士兵顿住。只见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戴着呢帽的青年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薰扶了扶眼镜,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受过良好教育阶层的不悦。
“二位,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对待一位年迈的外国人,有损帝国军人形象,也妨碍交通。这位神父若有不敬之言,自有内务省和特高课按律查问。各位在此动用私刑,若被记者拍了照登在报上,让盟邦如何看待我们日本的法治与秩序?”
她的措辞巧妙地将事件拔高,并且暗示了有记者在场的可能。两个宪兵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气度不凡、说话在理的绅士来管闲事,一时有些踌躇。他们奉命处理这个顽固的老神父,本想当众立威,却没想惹上可能有背景的人。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薰已上前一步,微微侧身,用身体隔开了士兵和神父,同时用流畅的英语快速对老人低声道:“别害怕,请和我走。”然后转向士兵,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压力:“我看这位神父年事已高,恐有疾病。若在此出事,你们也难交代。不如交由我暂时看管,我认识警视厅的人,稍后会联系相关部门处理,保证不会让他宣扬不当思想。”
她的话半是劝说半是施压,又抬出警视厅,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终究不愿在街头将事情闹得更大,尤其是对方看起来颇有来头。其中一个悻悻地收了枪,啐了一口:“算你走运,臭老头,管好你的嘴!”又狠狠瞪了薰一眼。薰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老神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无人跟随,才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停了下来。
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老神父惊魂未定,用有些笨拙的日语喃喃道谢:“谢谢、谢谢您……”
“不必。”薰打断他,将伞给了神父,“请快些回教会吧,下雨了。”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紧紧十字架,说着“主保佑你”,还想说什么,薰已经微微鞠躬,语气恢复了疏离的礼貌:“告辞。请保重。”说罢转身,融入渐渐密集的雨幕中。她的心跳直到此刻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了几下,但面容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刚才那一瞬间的介入是危险的,不符合她应有的作风。是那枪托砸下的声音,还是老人眼中熟悉的、属于信仰者的固执光芒,触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画面?她不愿深想。她认为父亲会支持她,但绝不能松懈,她已记住了那两个士兵的编号,准备回家去请父亲祖父斡旋。自己目前的能力依旧太弱小了。
又走过几条街,雨势稍缓。一片带有小花园的砖砌围墙出现在眼前,黑色铁门紧闭,门牌上写着“炼狱”。这是一栋两层的中型西式洋房,是几年前父亲用积蓄和变卖部分老宅物品后购置的,比从前的道场宅邸小了许多,但更易于维护。搬家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薰后来上了中学,考上了早大①,为薰上下学方便;另一方面,是乡下太乱。
她在门廊下跺了跺脚,甩去鞋上的水渍,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时,看见炼狱站在玄关角落的灵堂前默祷。他已年过四旬,穿着居家羽织,鬓角还未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火焰般的发色沉淀为更深的红褐色,眉宇间是岁月和思念刻下的深邃纹路,他抿着双唇,但那只金红色的眼睛,在看到女儿时,依然会瞬间点亮温暖的辉光。
三年前他加入了本地自卫团,神户爆发山洪时被紧急调配立了功绩,现在有个一官半职,工作也比较清闲。
只是他现在专心祷告,客厅里没有人,灶台在响,电视开着,她径直上楼换过衣服后到玄关与炼狱并肩。她深鞠躬一次,双手合十默祷。
炼狱睁开眼看见和致薰时,果然挂上了笑容。
只是和致薰再看那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她不明白父亲的笑,自母亲离开日本到两年前日本攻占中国首都南京,再到如今,他站在这个小型灵堂前,他的笑总是如此……让人感到奇怪。
但她最敬佩的依然是这诡异又显得悲哀的笑容。母亲临行前嘱咐她“好好爱爸爸”,在她心里凿出了多大一个洞,以至于她无法对炼狱说出任何过分的话。然而即使是在普通人家,女儿是不得忤逆父亲的,她自知自己有这种想法,也是因为父亲对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