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笑了。鱼住帮自己顺着有些杂乱的金色毛发，手轻轻别开额前的碎发，一手摩挲他的下巴。她衣不裹体，白发从她纯净的肌肤上披撒而下，那光照在她身上，要把她蒸发了似的。

“真像婴孩啊，鱼住小姐。像到达、又像开始。”

“如果这是梦呢？”鱼住说。

炼狱失笑摇头：“梦里你是什么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大概是梦才会更好吧。”

“说这种话，该让我多么痛心呀。”

“你要走，我是拦不住的。好歹再让我自私一次吧，鱼住小姐……那湖畔旁已经建了工厂，如今你怀中就是湖水了……”

她轻抚在炼狱的脸颊上。

“你哭了。……”

炼狱忽然翻身，用双臂怀抱住她的腰身，埋入了她的小腹。

他不知道，远处正有子弹穿过人的胸膛。那些鲜血汇集成波光粼粼的河流，人就是河底的石子。风和福特T撵过了那条河，杨柳还依依。生命从大海中碰撞而诞生，太阳的呼吸将世界分为冷与热，可他的世界是纯白色静谧的，有一些鸟儿无故被惊起了，抖落不远处高大繁茂的杏花。

“这半生，流过几回泪呢？”

“母亲病重时、在湖畔、你失忆后好多次、你走的那年和现在…真不争气……”

“杏寿郎，你是这么的可爱……”她来回地有些用力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是这么的慈爱…。若能有重新改写的生命……”

“我仍然会选择这样来过。……”

“啊……”

鱼住骤然躬身抱住了炼狱带着潮的脑袋，双臂将他拢起，整个唇也贴住他麦田似的侧发。

炼狱自顾自地：“那时你趴在我的身上睡着了，我看着你被头发缠乱的半张脸，我好怕弄醒你……‘啊，真像一只小雪貂、我的小雪貂’……活了那么久的你，却如此地鲜活饱满，我实在是太幸福，幸福得睡不着觉，我看你看了一整夜，我想我第一次见到你，想我们未来的生活，想我们看的电影、自行车、去湖畔……我想记住你的呼吸，我数你的眼睫毛，想到你说喜欢我，我忽然好感谢你，感谢你靠近我、感谢你趴在我身上，感谢你选了我…我好幸福。……鱼住小姐，我好爱你，你能嫁给我么？做我的妻子吧……”

泪顺着两道缝隙流入交汇进腿间。

“夏天的时候我在院里补台阶，你绕到我后面为我冲凉、不顾背上的湿就趴到上面，我记得你讨厌汗味，难道你喜欢我吗？我才想起来你是我的妻子，这无比巨大的幸福我花了好几年接受……”

她颤抖着念了一句中文，泪也顺炼狱的耳际流向他的唇齿，他含住那咸不愿放开，他含住那咸……

“找到你我就找到了理性，你一如既往地柔软、沉重……那‘代价’来了么？若是没来，我不知道……我对不起白雪、对不起你…代价是我应得的，但我……”他的嗓音沙哑起来。

鱼住几乎挤出声音：“乐园、乐园……”

他的眼前已是一片的朦胧，泪水不止地滑落，是因为感受到她的温暖后喜极而泣。这温暖化作一阵阵春风，褪色的这个世界剥落了层层虚妄，化作他们一同顶着的蔚蓝天空与樱花的洋流。

“别忘了我们的乐园…‘JIZHUWO’……”

“战争还没有结束，你是不会回来的……你踏着浪来见我，你要走很久吧…鱼住小姐…春……拜托（Dōka）……”

“拜托你了…拜托你别离开……！！（DōkaIkanaideKudasai）”无比悲恸地。

“啊……”

他的话越来越长，她的话越来越短。梦的延续在哪里、延续的梦在哪里。为何离春天那样远？乐园？乐园……

“爸爸…爸爸！——”

“大哥——”

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一层一层，由远及近。先是薰的，尖锐的、带着哭腔的；然后是美月的，压低了但掩不住慌乱。

炼狱猛地睁开眼。

光线刺进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眨了眨眼，那只好的眼睛先适应了——纸门半开着，廊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边界。另一只眼眶里有什么湿凉的东西正往下淌，他伸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