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带伞吗？”炼狱问。

“不……”和致薰有些忐忑，“伞给了别人。有两个军人……”

炼狱了然，问得利落；“记住编号了吗？”

和致薰说记得，一会写出来，炼狱点点头，笑着说和致薰做得不错，马上就要吃中饭了，先去把头发弄干吧。他拍了拍和致薰的肩膀。

和致薰却摇摇头，说这种长度，随便甩甩就干了。气氛忽地有些滞凝，灵堂前遗像的玻璃板上映着两人的影子。

炼狱收敛了笑容：“发生什么了？和致薰。”

“父亲的话…为何……”和致薰略带嗫嚅，最终颦眉叹了口气，续道：“父亲总是笑着，不累么？”

这个问题似乎令炼狱始料未及。他屈了屈眼，问：“怎么了？”

“因为小福阿姨死了啊。”

遗像上那个头发乌黑，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姣好精瘦干练的女青年微微笑着，她的嘴角透露着自尊。

“母亲也回不来了。”和致薰不忍心了，“您…最好让自己休息一下。”

炼狱终于不再笑着：

“是什么让你认为，你妈妈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严肃，让薰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依然听出，父亲第一个在意的竟仍然是母亲的事。

她抬眼直视她的父亲：“因为母亲已经断联两年！现在外面这么乱，欧洲打得不可开交，中国更是惨不忍睹，她再怎么……”

她看见炼狱的独眼中生出了悲哀，她不明白。这个家中父亲和祖父对母亲的归来总怀着诡异的信心，仿佛母亲仍每日向他们通讯，可事实是除了这两个当家的男人，家中没人认为母亲和叔父还活着。只是靠观察那把时明时晦的刀么？那刀有什么玄妙，能让相隔千里的人相通？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父亲觉得她悲哀，或许是因为自己早就接受母亲无法归来的事实吧。母亲说的话她从未忘记，她只觉得父亲多少有些不清醒了。

“别再说这种话了，薰。”炼狱说。薰不言，父亲在母亲的事上认真而显得无趣又让人难堪，她本不该自讨没趣。她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话，见炼狱又挂起笑容，说辛苦了。

薰释怀似的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是时美月从走廊中走出，招呼几人到餐桌前用中饭了。

银寿郎从卧房出来走进餐厅入座。餐桌上铺着旧和服改成的浅绿色桌布，上面有零零碎碎的白色花草纹路。

电视忘了关，美月让银寿郎去关电视，几个人才注意到电视里的声音。又是希特勒。

这让和致薰想起班里那几个崇拜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毛头小子。军部的人一做演讲，这些男孩们就会去参加。演讲大多是在日比谷公会室，只要那些政客做关于攻击英美的话题的讲座，民众就会从四面八方赶去听。说什么“大东亚共荣圈计划”，“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要帮助落后的中国“成为更好的国家”，不允许欧洲来涉足。无聊透顶。

一家四口人聚在餐桌旁。虽然在上半年实行了大米配给，家中的粮食油盐也还算充足，家人间气氛还算融洽。银寿郎今年十岁，从小学比自己还早地回到家，成绩不错，但去年刚开始学的小提琴，今年就被政府禁止了，东京的舞厅也被取缔了，许多操弄乐器的人要么去当了兵，要么出国给军队演出，美月婶婶有时因此担忧；婶婶努力将自己保持得很好，每周都会做体操，皮肤和体态看起来是不到三十的女人，穿衣上还是低调素雅，但其实收到过不少情书，也只是平淡处之。她无疑是忠诚于这个家的，因为她太过理解她的大哥，薰曾见过婶婶为父亲流泪。要问为什么，也只是因为叔父与母亲的离去让这两个人彼此理解了吧。婶婶一直拒绝加入那些国防妇人会。因为一旦加入这些组织，就要一直在外面奔波。对她来说，最多只是参加町内妇人会。町内会里，妇女们穿着白色的围裙，戴着写有协会名称的绶带，挥着旗子送别赶赴前线的士兵。婶婶有时用体弱推说不去；不在场的祖父槙寿郎留在了乡下，患有中度痛风，平日里不太发作，又或是不愿让人照顾而忍痛不发，但从x光片看还算康健；

至于父亲杏寿郎，薰总是恻隐的。她在餐桌上吃着米饭，想到刚才所说的话，又觉得对不住父亲。两年前关东军攻占南京，举国狂欢时，炼狱一家本想和曾经应对各种“事变”时一般敷衍敷衍，但在那年的十二月中旬，有人向炼狱家寄了一份美国报纸。

上面记录了日本人在南京强/奸纵火、屠杀平民战俘，甚至举行杀人比赛，黑白色几个军官提着人头，笑得自豪狰狞，那模样历历在目，炼狱痛斥那些人是恶鬼，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下眼泪，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发怒。让人唏嘘的仍然是日本方面的宣传，他们的作为让同为日本人的炼狱一家感到耻辱。薰看着父亲的眼睛发红，他怒气冲天却无处发泄，自己回乡待了好几天。只是那些泪竟让和致薰心下稍安。

那报纸大概是母亲安排的，和致薰觉得母亲的做法对父亲太残酷了，一边让她“好好爱父亲”，一边又让他知道那么多他无法原谅的事，但薰心知必须要有人知道……

她洗过头发，在客厅游荡边擦水迹时，由什么反射的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抬眼，发现是福的遗像。

①：早稻田大学：位于东京都新宿区的著名私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