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下了一场透雨。
云汐站在衣柜前,把第四套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铺在床上,和周晴视频通话。手机靠在穿衣镜的底座上,屏幕里周晴的脸被前置摄像头拉得有点变形,但丝毫不影响她脸上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
“第一套太素,第二套太正式,第三套领口太低,你是去见家长,不是去夜店。第四套还行,但你上次跟他爸妈吃饭穿的就是这件吧?换一件。”
“我衣柜里就这些了。”
“那你去买啊!”
云汐在床上坐下来,看着铺了满床的衣服,忽然觉得很荒谬。她不是第一次见辞汐风的父母之前在他爸妈家吃过两次饭,辞妈妈包饺子,辞爸爸讲多肉,气氛都很轻松。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辞汐风的姑姑,辞家老一辈里话语权最重的人。辞汐风提过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提到都带着一种难得的谨慎。
“他妈喜欢你,他爸喜欢你,你怕一个姑姑干嘛?”周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怕。辞汐风很少对什么事有压力。他提到他姑姑的时候,有明显的压力。有压力就意味着他在意这次见面。”
周晴沉默了一会儿,用难得正经的语气说:“云汐,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以前你对任何人的评价都不在意。但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愿意为了他去见一个让你紧张的人,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你人生的选项之一。”
云汐把第四套衣服叠好放回衣柜。心里清楚,周晴说得对。她不是怕一个老太太的审视,她是在意这次见面在辞汐风心里的分量。而这份在意本身,就是她对这段关系的态度。
周六傍晚,辞汐风开车来接她。云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系一条小丝巾,头发用一只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辞汐风看到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新买的?”
“嗯。周晴帮我挑的。”
“很好看。”他帮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俯身在她发夹旁边轻轻落了一个吻,“别紧张。我姑姑虽然不太好应付,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这个前缀加得我反而更紧张了。”
辞汐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云汐从他发动车子时多检查了一遍后视镜的动作里,还是看出了一丝他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紧张。他和她一样在意今天这顿饭。
姑姑家在北京西郊的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遮天蔽日,石板路上还有雨后未干的水洼。车子停在一栋砖红色的小楼前,辞汐风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转过头看着云汐,表情比平时更认真一些。
“我姑姑那个人说话比较直。她之前一直想撮合我跟她一个老同学的女儿,但我从来没答应过。今天她可能会试探你,你不用太在意她的态度。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影响我的决定。”
云汐点头,伸出手把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握了一下。他手背上的肌肉微微收紧,他也在紧张。这个发现反而让她没那么紧张了,因为今天不是她一个人在面对审视。他是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姑姑家的客厅比云汐想象的要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水晶吊灯,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辞姑姑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云汐心里微微惊了一下。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威严凌厉的老太太,但眼前的辞姑姑看起来只有五十出头,穿着藏青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眼之间和辞汐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
“云汐,是吧?坐。”辞姑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云汐在沙发上坐下。辞汐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不是刻意亲密的贴在一起,也不是拘谨的远远隔开,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并肩。他以前陪她见任何人都不会刻意调整座位距离,但今天他坐得比平时更近了一点。她的膝盖稍微往左偏一下就能碰到他的腿。他知道她会需要这个。
辞妈妈在厨房和姑姑家的阿姨一起张罗饭菜,辞爸爸在阳台上看姑姑养的那几盆兰花。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辞姑姑亲自给云汐倒了杯茶,然后开门见山。
“我听汐风妈妈说,你和汐风是高中同学?”
“是的,姑姑。我们都是南城三中零九届的。”
“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没联系,怎么又碰到一起了?”辞姑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去年同学聚会遇到的。”
“哦,同学聚会。”辞姑姑放下茶杯,目光从茶杯移到云汐脸上,“那还挺有缘分的。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广告策划。”
“在哪家公司?”
云汐报了公司名字,辞姑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在北京租房还是买房。语气始终不冷不热,既不是刁难,也不是热情,更像是一个面试官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份信息采集表。云汐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她不是被这些问题吓到的,她是被辞姑姑问问题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感压得有点透不过气。
“汐风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辞姑姑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他爸妈不太管他,我这个当姑姑的就多操了几分心。他在美国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回国之后事业刚起步,我不希望他在感情上走弯路。”
云汐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不是针对她个人,但“不希望走弯路”这几个字放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还在被考察,而且考察的标准可能比简单的“家庭背景和职业收入”更复杂。
“姑姑,我理解您的担心。”云汐把茶杯稳稳地放在茶托上,抬起眼睛直视辞姑姑,“我和汐风从高中就认识,虽然中间隔了很多年,但我们之间的了解不是从零开始的。我也不会让他走弯路。”
辞姑姑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辞汐风先开了口。
“姑姑,你今天做的红烧排骨是不是糊了?”
辞姑姑愣了一下,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可能,我用的定时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