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京，气温骤然升高。世贸中心项目的外墙铝板终于重新进场，辞汐风在工地和供应商之间连轴转，工期追回来了大半。云汐这边的品牌发布会项目也正式启动，第一版方案通过了品牌方的初审，接下来要进入深化设计阶段。两个人都忙，但忙得很有默契，早上谁先醒谁发早安，中午各自吃饭的时候互拍一张照片证明没有饿肚子，晚上谁先忙完谁去对方的工位附近等。不是刻意维持的仪式感，是自然而然的惦记。

周三下午，云汐在世贸中心裙楼的会议室里开完项目协调会，正准备收拾东西走，品牌方的市场总监陈总叫住了她。

“云汐，等一下。有个事想提前跟你通个气。”

云汐重新坐下。陈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快但逻辑清晰，是那种云汐很佩服的职业女性。她做决定干脆利落，从来不拖泥带水，但今天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犹豫。

“这个项目目前的进度我很满意。但是总部那边刚换了新的品牌VP，是个美国人，叫Michael。他对中国市场有自己的想法，觉得我们之前的‘真实’主题虽然落地效果好，但不够‘大胆’。下周他要亲自来北京听方案汇报，大概率会提出一些比较大的调整方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云汐点头：“什么方向的调整？”

“他可能会想引入一些更概念化的东西。比如把发布会做成一个沉浸式艺术展，而不仅仅是产品展示。这个思路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特别喜欢在最后一刻推翻方案。上一季的发布会，他在开场前三天要求把主舞台的灯光全部换掉，整个团队熬了两个通宵。”陈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同情你但我也没办法”的坦诚。

“我明白了。我会多做几套备选方案。”云汐合上笔记本，觉得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挑战。

走出会议室，云汐在世贸中心大厅的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冰美式，靠在吧台旁边喝了两口，给辞汐风发了条消息：「品牌方总部空降了一个新VP，下周要来听汇报。我可能这几天要加班改方案。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辞汐风回得很快：「知道了。加班别太晚。」

云汐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两周前他也是这样回复她简洁、理性、没有多余的废话。那时候她心里会微微沉一下，觉得他是不是太冷淡了。但现在她不会了。因为她知道他的“知道了”不是敷衍，是他理解了她的话并且信任她能处理好。他的“别太晚”不是客套，是他真的在意她的作息。她不再需要用句子的长度和表情包的数量来判断他的情绪。这是他们磨合了两个多月学会的另一种默契在忙碌的时候，不必用太多的话来证明思念。

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把手机放进包里，往公司走。路上她给林与舟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了一下新VP的情况，问他能不能提前准备几套备选的空间设计方案。林与舟回复说没问题，约她周五下午去木乙文化碰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云汐几乎泡在了方案里。她把原来的策划案拆成三个版本，保守版是在原“真实”主题基础上优化，中间版融入了更多艺术装置的元素，激进版则完全按沉浸式艺术展的思路来打造。三个版本各有优劣，她打算在下周的汇报会上全部亮出来，让Michael自己选。这是她从陈姐那里学来的策略：面对一个善变的甲方，最好的办法不是揣摩他的心思，而是给他足够多的选择，让他觉得最终的方向是他自己定的。

周五下午两点，云汐准时到了木乙文化的办公室。林与舟在会议室里把几套空间设计方案铺了满桌，每一套都配了手绘的效果图和标注详细的材料清单。云汐看了很佩服——林与舟的设计能力确实没话说。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画得多漂亮，而在于他能理解品牌策略背后想要传递的情绪，然后把情绪转化成空间语言。

方案讨论了两个多小时。云汐把三个版本的策划思路逐一讲给林与舟听，林与舟根据每个版本调整空间方案。两种专业之间的碰撞产生了一些云汐自己也没想到的灵感比如她提到保守版的“真实”主题时用了“记忆的质地”这个词，林与舟就提议用老木头和手工陶砖来铺装展区的核心通道，让参观者的脚步能听到不同的回声。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云汐的手机震了。是辞汐风。

“今天周五。”他开门见山，“你忘了？”

云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上周说好今天一起去他爸妈家吃饭。她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他爸要给她看阳台上新开花的君子兰。她答应过的。她忘了。

“我没忘，就是方案讨论得太投入了。”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压低声音，“现在快结束了，我马上过来。”

“不用着急。我在木乙文化楼下。”

云汐愣住了。她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往下看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辞汐风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

“你怎么知道我在木乙文化？”

“你下午跟我说过。忘了？”

她没有忘，她是没想到他会记下来。她以为他只是随便问一句“下午在哪开会”，然后说一句“顺利吗”，她回答完他就会继续看图纸。但他记下来了。他不但记下来了，还开车过来，在楼下等她。

云汐挂掉电话回到会议桌前，开始收拾资料的动作明显快了很多。林与舟帮她整理图纸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他来接你？”

“嗯。”

“辞总最近好像不忙了，以前工地都加班到半夜的。”

“工期追回来了。他最近可以正常下班。”

“那挺好。”林与舟把图纸整理好，站起来，依然是那种不让人反感的礼貌语气，“剩下的方案我周末完善一下，周一发你。替我跟辞总问好。”

他伸出手。这是他和云汐第一次正式握手。之前的所有见面都只是点头打招呼或者隔着会议桌交换文件，从来没有用握手这种正式的方式来结束会谈。

云汐握住他的手。林与舟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干净利落。

“这段时间和你合作很愉快。你真的很专业。”他说。

“你也是。这个项目没有你的设计，我的策划只是一堆空话。”

“那下次再一起开会的时候，我请你喝拿铁。别总喝美式，太苦了。”

云汐笑了：“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看到林与舟在会议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开始收拾散落的图纸。表情平静而从容，像一个终于解开了某道难题的设计师，不是那种找到答案的兴奋，而是算完之后把铅笔放下的释然。

云汐快步下楼，推开旋转门，朝着那辆黑色SUV小跑过去。快到辞汐风面前时她放慢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不那么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