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云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辞汐风一个小时前刚走。他下午两点来的,带着一盒新的手工巧克力、一袋润喉糖和一份完整的“项目压力坦白清单”这是他给那份文档起的名字,打印在A4纸上,分点列出了他最近面临的所有问题:工期延误、供应商扯皮、甲方换人、每天睡眠时间。他说这是补交的作业,上次她说了“你可以让我进去的”,他想了几天,觉得口头坦白不够系统,写成文档更清晰。
云汐当时接过那张A4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你这个格式很像会议纪要。”
“职业习惯。你要是觉得不够人性化,下次我改。”
“不用改。我看得懂。”
然后她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翻她的日记本。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阻止。他翻到某一页,嘴角弯起来,说:“洗衣液那段的结论是对的,蓝月亮确实不如汰渍好用。”
“你能不能不提洗衣液。”
“这是客观事实。”
这就是他们的“磨合”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与和解,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压力清单、一盒巧克力、和一句关于洗衣液的调侃。云汐靠在沙发上想,原来磨合不一定是互相磨合棱角,也可以是互相磨合表达方式。他学会了把压力说出口,她学会了接受他表达压力的方式即使它看起来像会议纪要。两个人都在往对方的方向挪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她把日记本翻到空白的第一页,拿起笔,想写点什么。这时手机响了,辞汐风。
“你到家了?”她接起来。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平稳,“刚才忘了跟你说,下周五我可能要出差,去上海见一个材料供应商,大概两三天。工地那边外墙材料的事不能再拖了。”
“好。注意安全。”
“嗯。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云汐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说下周五去上海出差。最近他太累了,希望这次出差能顺利。」
然后把本子合上,关灯。睡前她看了眼手机,辞汐风发了一条新消息,是明天的天气预报截图,后面跟着四个字:「明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都要互发最后一条消息。
周二下午,云汐在世贸中心开完品牌方的复盘会,看时间还早,决定顺道去工地看看辞汐风。她已经有两天没见到他了,他周一说要赶图纸通宵加班,周二中午才回她消息说“吃上饭了”。她经过工地门口的水果店时买了一盒草莓,想给他送过去补充点维生素。
临时办公区的走廊很长,两边是各项目组的板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应该是叫云汐吧。辞总女朋友。长得挺清秀的,就是不怎么打扮,看起来有点冷淡。”
云汐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茶水间门外,手里拎着那盒草莓。说话的人她不认识,一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另一个人接话:“辞总怎么会找个这样的?苏晚姐多好啊,上次来工地上给我们带咖啡,说话温温柔柔的。”
“对啊,而且苏晚姐和辞总是同行,都在美国读的建筑,聊得来。现在这个女朋友好像是做什么广告策划的,跟建筑完全不搭边。”
“不过人家辞总喜欢就行呗。”
“也是。就是替苏晚姐觉得可惜。你说她当年要是愿意跟辞总回国,现在还有别人什么事啊。”
声音渐渐远了。云汐站在原地,草莓盒子被她握得微微变形,塑料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某种钝器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苏晚。苏晚姐。她不知道辞汐风的前女友叫什么名字,从来没有问过。她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但现在她从陌生人嘴里听到了那个名字,还听到了“同行”、“一起在美国读建筑”、“说话温温柔柔”这些定语,每一个定语都在提醒她,那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在某个领域里比她更接近辞汐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敲开了辞汐风办公室的门,把草莓放在他桌上,说“路过顺便带的”。辞汐风正在看图纸,抬头看到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说“谢谢”,然后站起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今晚工地验收走不开,让她自己先回去,到家发消息。
云汐说“好”。然后她走了。她没有提茶水间的事。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觉得这种“偷听到别人说闲话然后跑去质问男朋友”的桥段太像狗血剧了。她不想当那种女朋友。她回去的路上给周晴打了个电话。
“苏晚?”周晴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知道她名字了?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帮你查——不对,我有个朋友是建筑圈的,我问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
“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知己知彼,这是基本作战原则。”周晴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你不是说下周五辞汐风去上海出差吗?你就趁那个周末好好放松一下,别想太多。等他回来你再跟他好好聊聊。”
云汐挂了电话,站在公司楼下看了很久来来往往的车流。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因为她相信辞汐风。但她不得不承认,苏晚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嵌在她心里某个柔软的位置,不疼,但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周五傍晚,辞汐风出发去上海。他在高铁站给云汐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到了给你发消息。」云汐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到了酒店拍个房间照片给我看」。他回:「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他发了一张高铁车窗外的夕阳,然后说:「到了拍。房间如果太乱,我就整理一下再拍。」
云汐笑着放下手机。她知道他会整理的。他连茶几上不放东西这件事都能做得到,整理房间对他来说大概是一种解压方式。晚上八点,辞汐风发来酒店房间的照片。房间很整洁,办公桌上摊着图纸和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云汐把照片放大看了一圈,然后回:「通过验收。记得吃晚饭。」
「已经吃了。在酒店餐厅吃的,红烧牛肉面,没放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问这个。」
「因为你是你。」
云汐盯着这四个字,觉得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周六她加班改了整整一天方案。周日早上醒来,摸起手机准备给他发早安,看到周晴凌晨两点发来好几条微信消息,语气急得像是房子着了火。
「云汐你醒了吗!!!!」
「我朋友回我了!!!苏晚!!!她是辞汐风在美国读研时候的同学!!!现在在一家外资建筑事务所做设计总监!!!」
「关键是!!!她上周刚调职到北京分公司!!!你听清楚了吗!!!北京!!!她来北京了!!!」
云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苏晚来北京了。不是出差,不是暂住。是调职。是长期驻扎。她想起周二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苏晚姐多好啊,上次来工地上给我们带咖啡”。她上次能去工地上送咖啡,以后就能经常去。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辞汐风不会因为前女友调到北京就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一个曾经拥有过他两年的人,以后会和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会在同一个行业里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和他有共同的话题,有共同的圈子,有共同的专业背景。而自己在他最孤独的那八年里缺席了其中两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辞汐风。
「早。昨晚睡得好吗。」
云汐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她有很多话想说我在茶水间听到了你前女友的名字,我知道她调来北京了,我有点不安,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不安。但她打字的时候只打了六个字:「睡得很好。你呢。」
删掉。
重新打:「早安。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发了出去。辞汐风秒回:「下午两点的飞机。大概五点到北京。晚上一起吃饭。」
「好。」
她把手机放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恋爱里有一些事,不是不能问,是问了之后需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她选择等他回来再说,面对面地说,把所有不安摊在桌面上,再一起找到解决之道。这是他们上次磨合出来的方法。
晚上六点,辞汐风在云汐家楼下等她。云汐穿着一件新买的春装外套,豆绿色的,很衬肤色,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辞汐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比平时更久。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纸袋,这次没有礼物,但他的眼睛比以往更亮了一些,像是三天不见攒了很多话想说。
“好看。”他说,“新买的?”
“周晴帮我挑的。她说我衣柜里全是黑色和灰色,像在守丧。”
“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三天不见怎么嘴巴变甜了。”
“不是变甜了,是想你了。”
云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是怕被邻居看到。但辞汐风伸手揽住她的腰,把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延长了一点,再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而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