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事搞定了。供应商同意重新供货,工期可以追回来。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以前出差从来不想回来的事,这次每天都想早点回来。”
云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雪松味。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
辞汐风带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剁椒鱼头辣得云汐直吸气。辞汐风倒是不怕辣,他上次在南城被剁椒米粉辣出鼻尖红只是意外,湘菜才是他的主战场。吃到一半云汐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与舟发来的工作消息,说下周的品牌方会议要调整时间。她低头回消息的时候,辞汐风夹了一块鱼颊肉放进她碗里。她抬头,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吃自己的饭。没有问是谁,没有探头看她手机屏幕,没有那种“你在我面前还跟别人发消息”的微妙表情。他只是给她夹了一块鱼脸上最嫩的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云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想起苏晚,想起茶水间里那些闲言碎语,想起周晴凌晨发来的消息。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这件事应该由她来说,而不是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
“辞汐风。”
“嗯。”
“苏晚调来北京了,你知道吗。”
辞汐风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她上周跟我说了。”
云汐等着他继续说。
“她说北京分公司刚好有职位空缺,她想换个环境。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我,她说不是,是因为她在原来那家公司待太久了,想换个平台。”辞汐风看着云汐,“我跟她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高中同学,等了很久才在一起。她说她猜到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需要你来担心。她调来北京是她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关系。但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提前告诉你——对不起,我考虑不周。”
云汐摇头。她在意的本来就不是苏晚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更难说清楚的问题。她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米饭被剁椒鱼头的汤汁染成了橘红色,她戳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餐厅里的人声鼎沸,隔壁桌正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窄窄的过道里,到处都有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但云汐在这一刻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是你那八年的其中两年。我不认识她,不了解她,不知道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的不安不来源于你对我的感情,我知道你是真的。我的不安来源于”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措辞,“来源于我缺席了那两年。而你从来没有跟我讲过那两年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云汐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原来她一直在意的不是苏晚这个人,而是那段她不曾参与的过去。她写过三本日记记录自己一个人过的三年,他却从来没有详细描述过他独自在美国的时光。
辞汐风沉默了很久。
“我在美国的第一年很难。语言关过了,但文化关过不了。上课听不懂同学的讨论,分组做项目被晾在一边,冬天太冷,雪比南城的厚三倍,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公寓里,除了上课就是画图。那一年我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
“然后苏晚出现了。”
“嗯。她比我高一届,同一个导师。她主动帮我改图纸,带我熟悉实验室,过年的时候请我去她家吃饺子,她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合租了一套房子,每年过年都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比我妈包得差一点,但在美国已经很好了。”辞汐风把茶杯端起来转了转,像在组织语言,“后来就在一起了。不是一见钟情,我需要一个人,她刚好在。你懂这种感觉吗。”
云汐点了点头。她懂。不是一见钟情的恋爱,很多时候比一见钟情更难解释。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而当你不再需要一个人的时候,这段关系就失去了根基。
“分手是她提的。她说我心里有别人。我否认了。后来我回国,翻出高中那些旧东西,看到那张在数学笔记本里夹了七年的侧脸速写我知道她没有说错。”
云汐把手伸过桌面,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凉,茶杯里的热水已经快凉透了。
“你不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会介意吗。”她问。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回忆那段日子。”辞汐风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等了我九年,我却在那边跟别人在一起。你一个人在那棵树下等创可贴,我却让别人给我包扎。说起来很丢人。”
云汐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餐厅里的人还在喧哗,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劝酒,木筷碰碗的声音清脆而频繁。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安静下来。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愧疚。他觉得亏欠。她也在为那两年缺席感到不安。但感情从来不是欠债和还账 ,她等了九年,不代表他必须为她守九年的空窗。她缺席了两年,不代表他们之间的九年就此打了折扣。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双手包住,指腹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从今天起,”她说,“你不需要再对我隐瞒任何让你觉得丢脸的事。因为你在美国吃的那些苦,听不懂的课、融不进的圈子、一个人过的冬天,每一件事对我来说都不是丢脸,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的遗憾。以后我不会再缺席了。你也不许再锁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好。”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这个简短的字贴着耳朵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掷进深湖,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他松开她,重新坐回对面,把凉透的茶喝了,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快吃。鱼凉了就腥了。”
云汐低头吃鱼,余光看到他正在用手机搜索什么。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他正在查下周日程表,旁边摊开的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刚提到的那件事的关键词:苏州园林、周末、南城望月坡、设计民宿。
他在记。不是随便说说,是记在备忘录里,和以前记她喝凉茶加多少糖一样,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方案。他说要带她走过那些她不在的时光,不是一句情话,是一个已经在排日程的承诺。
吃完饭,辞汐风送云汐回家。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云汐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苏晚调来北京这件事,我现在真的不介意了。但如果你偶尔见到她正常的、偶尔的、工作上的那种也不用刻意躲开。我不会因为这个不安。”
“我也这么想。”辞汐风转过头,路灯的光穿过车窗洒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以后可能会在行业会议上碰到,她的事务所和我们有业务交叉。但我不会单独见她。”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会吃醋吗。”
“会。你还没看到我吃醋的样子。”
“今天看不到了。”
“以后有机会。我吃醋的时候会不说话,会发很简短的消息,会用句号代替省略号。”
“那很好辨认。以后看到句号我就提前预警。”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笑都更自然。
云汐推开车门的时候,辞汐风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云汐。”
“嗯?”
“今天把你之前的那些不安放在一边,主动开口问我的人是你。谢谢你。”
云汐低头看着他拉着她手腕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指腹上有画图磨出来的薄茧。她把手腕翻过来,在他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下了车,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填满整个楼梯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辞汐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以后所有让你不安的事,都不用自己消化。我们一起。」
云汐站在楼道里,看着那行字。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加了一句:「这次是感叹号。」
他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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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