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日记本里。第二本。现在已经干了，碎成好几片，每次翻开都要特别小心。”云汐说到后面，声音轻了下去，“那天你在山崖边上站了很久，风吹起你头发的样子很好看。回去之后我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结尾是‘今天他站在离天空很近的地方。我想做他脚下的那片云。’”

云汐。他的名字里有个“云”字，她是“云汐”。所以她写想做他脚下的云。不是想被他仰望，不是想和他并肩，而是甘愿做一片托着他的云。十六岁的云汐，连暗恋的野心都小得让人心疼。她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的月亮，只想着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他脚下无声无息的一小片影子。

辞汐风松开她的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动作很慢。云汐见过他做这个动作每次他情绪波动但不想被她看到的时候，就会摘下眼镜揉眉心。

“你不用揉眼睛，”她说，“月光这么暗，我看不清你表情的。”

“我不是揉眼睛，是在按暂停键。”

“暂停什么。”

“暂停一下，让我把这段话存个档。”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头看她，“你今天说了很多九年前的事。每一件我都要记下来，不能漏。”

云汐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连感动都要用存档和管理这种词，好像他的大脑是一台精密仪器，需要把每条关于她的数据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的手机里有一个叫“云汐”的备忘录文件夹，已经存了两百多条。今天大概又要新增好几条关于桂花，关于南山，关于想做他脚下的云。

“你不用都记，以后我慢慢告诉你。”她说。

“好。反正你也跑不了了。”

云汐低下头，鼻尖埋在辞汐风大衣的领口里。大衣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工地上带回来的水泥粉尘的味道。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气味混在一起，却让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灯会是九点半散的，广场上的人潮渐渐退去，城市的喧嚣慢慢沉寂下来。接近午夜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南城的雪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雪干燥而凌厉，砸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南城的雪轻盈湿润，飘在半空中像被慢镜头拉长的蒲公英，落在睫毛上化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下雪了。”云汐伸出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转瞬就化成了一滴水。

“嗯。南城很少下雪，今年元旦居然下了。”

“你以前见过南城的雪吗。”

“没见过。这是第一次。”

“那你许个愿。据说在没见过的雪里许愿会特别灵。”

“这不是雪的问题，是你编的吧。”

“我是做广告的，编这种东西是基本功。”

辞汐风笑了一声。然后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鼻梁上，但他没有动，就那样闭着眼睛，安静地对着夜空许了一个愿。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温柔，轮廓被雪花软化了一圈，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矜贵疏离的辞总，倒像是九年前那个在教室后排趴着装睡的少年。

“许完了。”他睁开眼睛。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是说我编的吗。”

“你的话，我愿意信。”

云汐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你的话，我愿意信”这不是情话，这是比情话更重的东西。他把他的信任交在她手里，不是盲目的、冲动的信任，而是经过了理性判断之后仍然选择的那种信任。

雪下了大概一个小时，积了薄薄的一层，刚好够把地面染白。辞汐风把云汐从石头上拉起来，说太晚了该回去了。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遇到陡一点的台阶就停下来，回头看她的脚踩稳了再继续往下走。云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九年前在南山秋游，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保持着十米的安全距离。九年后安全距离消失了。他就在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在酒店吃完早餐，辞汐风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哪里走走。云汐想了想说：“昨天你说望月坡是南城最高的地方。但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日出吗。”

“能。但今天来不及了，日出是五点多。”

“那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要赶高铁回北京。”

“那下次。”

“好。”

又是那个字。好。云汐发现辞汐风说“好”的时候从来不带附加条件。不问她为什么想看日出，不说明天要早起太累了，不说下次是哪次。只要她说，他就应。这种无条件的“好”，是她这二十六年人生中收到过的最奢侈的礼物。

回程的高铁是下午两点的。上车前，辞汐风在高铁站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袋话梅糖。云汐问为什么买话梅糖，他说上次她在公司茶水间吃话梅糖被小陈抢光了，没吃够。云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有这回事，那是好几周前了，她只是随口在微信上跟他抱怨了一句“小陈把我的话梅糖全抢了”。他记下来了。她的随口一提，是他的备忘录里的条目。

高铁开动之后，云汐靠着座椅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这几天拍了很多，三中的教室、榕树下的铁凳、枫林路灰楼的窗户、望月坡上的夜景、元旦的雪。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的身影，有的正脸，有的侧脸，有的只是模糊的衣角。她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在望月坡许的愿到底是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是说是我编的吗。”

“你编的我也信。”

“辞汐风。”

他转过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高铁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和她的倒影。

“好吧，告诉你。”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确保在高铁座椅的过道里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到，“我许的是‘让她以后不用再一个人写日记’。”

云汐低下头。车厢的暖气呼呼地吹着，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她把头靠在辞汐风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以后不用再一个人写日记了。因为他会成为她每一篇日记的第二个主角，会在每一页的末尾写上批注，会把她写得太长的段落标上“此处建议精简”，会画一个笑脸，会签上“已阅，辞汐风”。

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没有下雪，天空灰蒙蒙的，雾霾遮住了所有星星。但云汐不在意。她的星星已经不在天上了。他在她旁边，帮她拎着行李箱，正在和出租车司机报她家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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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