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枫林路的老房子出来，云汐发现辞汐风走错了方向。

回酒店应该往左，但他往右拐了。

“你去哪？”她站在路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带你去看个地方。”辞汐风把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本来想明天去的，但今晚刚好顺路。”

顺路。云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枫林路往右是南城的西边，他们的酒店在东边。这不是顺路，这是南辕北辙。但她没有戳穿，因为她发现辞汐风说“顺路”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这是他撒谎时的习惯动作。她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发现的。高中时候每次老师问他“作业为什么没交”，他说“忘记了”的时候，目光也是往左偏十度。

她跟着他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老旧的小区，最后停在南城西郊的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不高，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上去，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槐树。山顶有一块平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丛里露出几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头。

站在山顶往远处看，整座南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文庙街的灯会还在继续，红灯笼像一串流动的火焰穿过老城的心脏。远处的三中操场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把榕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

“这里叫望月坡。”辞汐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示意她也坐，“南城最高的地方。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

云汐在他旁边坐下。望月坡。她在南城生活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一个叫望月坡的地方。但辞汐风知道他是南城人，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在这里上小学上初中，然后在高一那年转学去了三中。

“你高一为什么转学？”她忽然问。这个问题她想了九年，从来没问过。以前是不敢，后来是忘了，但现在她想把所有不知道的事都补上。

“搬家。”辞汐风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以前住城西，后来搬到枫林路，离原来的学校太远，就转到了三中。”

“那你原来的学校是哪个？”

“实验中学。”

云汐点了点头。实验中学，南城最好的中学。如果他没有搬家，就不会转学到三中，就不会坐在她后两排靠窗的位置。高一那年秋天她也不会在操场上看到一个膝盖摔破的男生，不敢递出手里的创可贴。所有的后来，都起源于一个“如果”。她以前觉得这是缘分，但此刻坐在这座叫望月坡的山上，看着身边这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这不是缘分。缘分太轻了，支撑不了九年的等待。支撑她走过来的，是两个人各自的、沉默的、不为人知的执念。

“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辞汐风忽然开口。

“什么。”

“那个创可贴你扔掉的，后来我去捡过。”

云汐转过头看他。

“那天同学扶我去了医务室，处理好伤口之后我回操场，但你已经不在了。垃圾桶在教学楼后面，我翻了一下，没翻到。校工倒垃圾倒得太及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云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在找那个创可贴。不是事后回忆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当时好像看到你扔了什么东西”，而是在事发当天，刚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回到操场、去翻垃圾桶。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后面，翻垃圾桶，为了找一个他甚至不确定是谁送的创可贴。

“你当时……在想什么？”她问。

“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你。”辞汐风的目光越过山下的万家灯火，落在三中操场那棵隐约可见的榕树上，“那天你躲在树后面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但我不确定，不确定你是路过，还是特意站在那里。不确定你手里攥着的东西是不是给我的。不确定我在你眼里和别人有没有区别。”

云汐低下头，夜风灌进衣领里，但她不觉得冷。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写的那些日记，每一页都在写同一句话，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但他说，他不确定。所以九年前的她和他，是同时站在一扇门的两边，都握着把手，都不敢推，都在想他/她有没有在看我。

“所以你翻垃圾桶，就是为了确定那个创可贴是不是给我的？”

“对。如果找到了，我就有理由跟你说话。”辞汐风轻轻笑了一声，“但垃圾被倒掉了。”

云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牛仔裤的裤脚往上卷了一点。那个干掉的创可贴还贴在他的膝盖上。胶条已经快脱落了，上面印的小兔子图案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又蠢又可怜。

“找到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创可贴，抬起头看他，“晚了九年，但找到了。”

辞汐风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倒映着山下的灯火和他自己的影子。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大衣很宽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和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太冷了，你穿回去。”云汐想把大衣还给他。

“我不冷。”辞汐风按住她的手，“你披着。”

云汐没有再推让，因为她注意到辞汐风说“我不冷”的时候，耳朵尖冻得通红，但语气和上次在烤肉店把乌龙茶推给她时一模一样，那种不动声色的、不让人有负担的、把“你”放在“我”前面的语气。

“所以望月坡，你以前经常来吗？”她裹紧大衣，换了个话题。

“小时候经常来。我爸喜欢天文，带我来这里看星星。后来长大了，不怎么看星星了，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辞汐风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南城元旦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北京的雾霾，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的，像一把碎钻石撒在黑丝绒上。

“你心情不好过吗。”

“嗯。出国第一年，特别想回来。想回来看看三中，看看操场，看看”他停了一下，“看看你还在不在。”

云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大衣下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但手指很自然地扣住了她的，两个人在大衣下面十指相握，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掌心传递。

“你刚才说望月坡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基地，”云汐看着山下的灯火，忽然开口，“但我也有一个地方。不是三中操场，三中操场是公共的。有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哪里。”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秋天，学校组织秋游，去的是南城郊外的南山。”

“记得。那次你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

云汐偏头看他：“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过，你对我的所有细节都是系统性工程。”辞汐风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只不过我的工程比你隐蔽。”

云汐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想继续追问他还记得什么，但想了想，决定今天先把南山的事说完，以后再慢慢盘问他。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那次秋游，我们爬到半山腰休息。大家都在拍照、吃东西、聊天，你一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山崖边上往远处看。我跟着你走了一段，当然是假装去摘野花，不是跟着你，走到离你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发现山崖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面长了一棵很小的桂花树。”

“我记得那棵树。”辞汐风说，“那么小的树，开了很香的花。我还折了一小枝。”

“我知道。你折了之后拿在手里，下山的时候一直拿着。到了大巴上，你把花枝放在座位旁边的网兜里。下车的时候你忘了拿，我等所有人都下车之后，偷偷把那枝桂花拿走了。”

辞汐风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云汐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

“那枝桂花你后来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