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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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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南城醒得很晚。

早上八点,街道上还蒙着一层薄雾,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骑电动车的人戴着厚厚的手套,在雾气里穿梭成模糊的影子。云汐和辞汐风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餐,南城米粉,配上酸豆角和剁椒,辞汐风被辣得连喝了两杯豆浆,但嘴上还说不辣。

“你鼻尖红了。”云汐递给他一张纸巾。

“热的。”辞汐风面不改色。

云汐没拆穿他。一个连吃火锅都要把花椒挑干净的人,面对南城剁椒米粉的挑战,虽然输了,但输得很有尊严。

从酒店出来,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元旦的校园空荡荡的,门卫本来不让进,但辞汐风不知道跟门卫大叔说了什么,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然后笑着挥了挥手,把铁门拉开一条缝。

“你说了什么?”云汐问。

“我说我是零九届的,回来看看当年的教室。”

“就这?”

“还说了一句‘这是我女朋友,我们高中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云汐的脚步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顿了一下。女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在一起才两周,但他已经用这个词向一个素不相识的门卫介绍她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跑道上的白线,实际上是在藏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三中还是老样子。操场边的单杠生了一层薄锈,篮球架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从原来的白色变成了浅黄色,但楼前那棵玉兰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冬日的天空。辞汐风站在操场边,环顾四周,沉默了好一会儿。

“篮球架换过了。”他说。

“以前的铁架子锈得不行,你摔过的那次好像就是因为篮板下面的螺丝松了。”云汐说。

辞汐风转头看她。她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把她瞳孔里的棕色照得很淡。

“走,带你去看教室。”云汐往教学楼走去。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高三七班的教室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教室里的桌椅换了一批新的,但布局还是老样子讲台在正前方,黑板换成了多媒体白板,四排课桌,靠窗的位置还是采光最好的。

云汐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站定。

“这里是我的座位。”她转身,看向斜后方两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是你的。”

辞汐风走过去,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他坐下的姿态和高中时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你以前就是这样。”云汐说。

“什么?”

“数学课,做不出来题目的时候,你会用左手食指敲桌子。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我发现规律之后,每次听到你敲第二下,就会抬头,假装看窗外其实是在用余光看你。”

辞汐风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量巨大的“被监视记录”。

“所以你不是在伸懒腰,”他说,“是在对暗号。”

“对。单方面的暗号。你从来没发现。”

“我发现了。”

云汐愣住了。

“什么?”

“你每次抬头的时间点太精准了。”辞汐风靠在椅背上,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跨越了九年的温柔,“我以为你是在看窗外的玉兰花。春天的时候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我想你看花也是正常的。后来花谢了,你还是抬头。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你看的不是花。”

“你以为我看的是什么?”

“我以为你在看黑板上的倒计时。”辞汐风说,“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云汐摇了摇头。不是花,不是倒计时,是你。一直是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九年前,她每天坐在前排,假装伸懒腰,假装看风景,假装不在意。她以为他是月亮,远在天边,永远看不到地球上有一双眼睛在追着他跑。但他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替她想了一个合理解释看花,看倒计时。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想。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带你去操场那棵树。”

操场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榕树。当年它还是一棵不太起眼的行道树,如今已经长成了整个操场上最高大的一棵,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围墙。树下有一个生了锈的长条铁凳,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云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枝桠间漏下的光斑。

“就是这里。”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当时就坐在那边的台阶上。膝盖破了,用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我不敢过去,我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三步,最后躲在树后面,一直到你被同学扶走。”

“我看到了。”辞汐风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你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左手攥着一个东西。后来同学扶我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你把那个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云汐猛地转头看他。她把这个秘密在日记本里藏了九年,以为他是画面中永远不知情的男主角。但她忘了,他当年也回头看了。

“所以我想问你,”辞汐风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份未完成的图纸,“你那天到底扔掉了什么?”

云汐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封面上的“月亮”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已经很久没翻开它了,但今天她想让他看。不是全部,全部太多了,三年的记录会把他吓到的。只看一页。最重要的一页。

“创可贴。”她说,“我把它扔掉了。但扔之前我写了一篇日记。”

她把日记本翻到第一页,摊开,递给他。高一那年十月的某一天,用铅笔写的,字迹重得凹进了纸里。

「九月十五日晴。今天他打篮球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我好想跑过去问他疼不疼,给他一个创可贴。但是我不敢。后来看到隔壁班的女生给他送水,他笑着接过去了。我躲在操场边的树后面,把创可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我好没用。」

辞汐风接过日记本,低头看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吹起了纸张的一角,他用手指轻轻按住。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笔字照得发亮。他低着头,云汐看不清他眼镜后面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一行字,我好没用。

“你不叫没用。”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有点哑,“那天她给我送水,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但我一直在看那棵树后面。我想,她会不会过来。后来你转身跑了,我觉得膝盖比之前更疼了。”

云汐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眼泪,落在榕树下的泥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不是为了自己哭。是为了那个十六岁的云汐,为了那个把创可贴扔进垃圾桶、跑回家趴在桌上写“我好没用”的女孩。原来那天他不是在等隔壁班的女生。他是在等她。他膝盖疼,不是伤口疼,是她转身跑了之后才疼的。

“对不起。”辞汐风说,把日记本合上,握在手里,“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

云汐摇头,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她听到自己用不成句的声音说:“我带了整整三年。那个创可贴,后来我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想送给你,每次都带到操场,每次都不敢。毕业那天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了。”

她把日记本从辞汐风手里拿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从塑料封套里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创可贴。包装袋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一只小兔子,耳朵因为长期夹在纸页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个是高三毕业前买的。”她把创可贴放在辞汐风的手心里,“晚了九年,但还是要给你。”

辞汐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泛黄的、压出折痕的创可贴。沉默了很久。榕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操场上传来远处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元旦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棵树照得金灿灿的。

“不晚。”他握住创可贴,把她的手一起握住,“我膝盖现在还疼。你帮我贴。”

云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这个人——为了让她把九年前的创可贴用掉,居然说自己的膝盖现在还疼。那个伤口是高一时候的,早就好了,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就是有办法把迟到九年的勇气变成一个刚刚好的机会。

“好。”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里面的胶条已经有点干了,粘性不如新的,但还是能贴上。她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一点,那条牛仔裤很厚,膝盖的位置根本贴不住。但她还是认真地把创可贴按在他的膝盖上,隔着牛仔裤,用手掌压了压。就像九年前她躲在树后面,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的那个动作一样。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被别人扶走。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让她把这份迟到了九年的关心,终于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辞汐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那种松松的拥抱,是很紧很紧的、把她整个人都圈住的拥抱。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云汐。”

“嗯。”

“你的日记我能看完吗。”

云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三本。她写了整整三本。里面有些内容非常可怕,比如她记录了他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画了他侧脸的速写(画得很烂),还写了一篇《辞汐风说过的最长的三句话》的排行榜。如果被他看到那些——

“改天。”她闷在他胸口说。

“改天是哪天。”

“……明天。只看一本。”

“两本。”

“一本半。”

“成交。”

云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嘴角反而翘得老高。他们并肩坐在榕树下的铁凳上,云汐把头靠在辞汐风的肩膀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风吹过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但辞汐风的体温透过大衣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都捂暖了。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辞汐风说,“有一天我们会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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