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
辞汐风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云汐刚开完年终总结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在你楼下。」
她回工位拿包的时候,小陈从格子间探出头来,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看着她:“云汐姐,今天下班这么早?是不是有约会?”
“赶火车。”云汐面不改色。
“赶火车还笑得这么开心?”小陈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云汐没理她,拎起包就走了。身后传来小陈压低声音跟隔壁工位的同事说“我跟你讲云汐姐肯定谈恋爱了”,她也假装没听到。年底了,给同事提供一点茶水间的八卦素材,就当是送给她们的新年礼物。
那辆黑色SUV停在公司楼下,打着双闪。辞汐风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他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比平时更显得斯文一些。
“你带箱子了?”云汐拎着自己那个半旧不新的行李箱,有点意外。
“五天。不带箱子难道塞包里。”
“我以为你会带那种……很大的箱子。”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像那种会带很大箱子的人。”
辞汐风挑了一下眉:“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云汐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个会在备忘录里记两百多条细节、做巧克力要用卡尺量尺寸、吃火锅涮毛肚精确到秒的……讲究人。”
辞汐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车门:“上车。再不上车赶不上高铁了。”
云汐坐进副驾,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发现辞汐风没有反驳。没有反驳就是默认。一个讲究人,但死不承认。
去南城的高铁是从北京南站出发的。元旦前夜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年底特有的忙碌和亢奋。辞汐风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一手接过云汐的箱子,两只箱子并排拖着穿过人群,云汐空着手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像个被护送的重要物资。
“你票呢?”进站的时候他回头问她。
“手机里。”
“身份证。”
“也手机里。”
“充电宝带了吗。”
云汐愣了一下:“……没带。”
辞汐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米充电宝递给她,动作流畅得像提前准备好的。“用这个。你手机电池不耐用,上次在世贸开会开到一半就关机了。”
云汐接过充电宝,握在手心里,外壳还是温热的是从他口袋里刚拿出来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充电宝,又抬头看了一眼辞汐风正在刷身份证进站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他今天准备的物资清单:充电宝、身份证备用打印件、一瓶温水、一小包纸巾、两颗润喉糖。他带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特意跟她说,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随手递过来,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背包里永远比别人多一瓶水。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知道她会需要。
高铁是下午五点十分的。两个人找到座位,辞汐风让她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过道,把两个行李箱举过头顶放上行李架。云汐注意到他放箱子的时候先把她的箱子放稳,再把自己的塞进去。安置好之后他坐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蓝牙耳机递给她。
“干嘛。”
“车上要开两个半小时。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一点多。”
“睡觉。”辞汐风把耳机塞进她手里,然后打开手机放了一首歌。不是摇滚了,是他手机里一个叫“睡眠”的播放列表,她上次在他车上看到过。钢琴曲,很轻很缓,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
“那你呢。”云汐问。
“我看图纸。”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设计图和一个平板,把眼镜推了推。
云汐戴上一只耳机,又摘下来,把另一只递给他:“一人一只。你边看图边听。”
辞汐风看了她一眼,接过耳机塞进左耳。两个人的脑袋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某种隐形的纽带。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带。云汐靠在座椅上,听着耳机里舒缓的钢琴曲,偏头看了一眼辞汐风。他把图纸摊在腿上,平板放在小桌板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放大某个细节,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工作的时候,他的下唇会不自觉地抿紧一点,和高中时候做数学题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耳机里钢琴的旋律和铁轨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她没打算睡着,但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早上七点又起来开年终总结会,身体早就透支了。高铁轻微的晃动像摇篮一样,把她一点一点地晃进了睡梦里。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像落在黑色幕布上的碎金子。云汐发现自己靠在辞汐风的肩膀上,身上盖着他的大衣。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松松地搭在她肩上,手掌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图纸已经收起来了,平板也关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所有东西,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让她靠着。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肩膀传过来,低沉的,像是远处传来的鼓声。
云汐猛地坐直,耳朵烧得通红:“你肩膀麻了吧。”
“有点。”辞汐风活动了一下右肩,“你睡了四十分钟。打呼了。”
“……我没有。”
“有。很小声。”
云汐用手捂住脸。她不知道应该先为“在他肩膀上睡了四十分钟”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是先为“她居然打呼了”去找另一个地缝钻进去。辞汐风看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她盖在身上的大衣拿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
“饿吗。”
“……饿。”云汐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
辞汐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火腿生菜全麦面包,酱是蜂蜜芥末,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云汐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生菜还带着水珠,不像便利店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保鲜袋没有logo,没有价签,用普通的食品袋封了口,但封口处系了一个很整齐的小结。
“你做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