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云汐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辞汐风今天早上几点起的?他昨晚在微信上跟她聊到快十二点,今天早上还做了三明治,还带了充电宝,还打印了身份证备份件。她以前以为被喜欢是被关注、被欣赏、被捧着。现在她发现被喜欢是被记住、被准备、被提前想到。是他把所有的“万一她需要”都提前装进了口袋。
高铁到南城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两个人走出车站,南城的夜风比北京暖和一些,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南城不大,没有地铁,只有公交和出租车。辞汐风在出站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车驶过南城的街道,云汐贴着车窗往外看。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以前买凉茶的铺子现在已经变成了连锁奶茶店,但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一圈。中学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但门口还摆着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街道比记忆中更窄了,路灯更亮了,但空气里的桂花香还是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以前回南城,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想在任何地方停留,因为每一处都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身边坐着他。
酒店订在南城市中心,两间房,门对门。辞汐风把云汐送到房间门口,把行李箱推进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先收拾一下。九点大堂见,出去逛逛。南城的跨年夜应该挺热闹的。”
“你以前跨年怎么过?”云汐问。
“在国外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回国之后加班。去年跨年夜是在世贸工地上过的塔吊的灯当成烟花看,也挺特别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云汐从他平淡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点点不太平淡的东西:他一个人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一个人回来,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工地上看塔吊的灯。
她点了点头,心想今年你不会一个人了。
云汐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的脸颊有兩团不正常的红,大概是在高铁上靠着他肩膀睡出来的后遗症。她用手背冰了冰脸,没什么效果,索性不管了。
九点整,两个人走出酒店。南城的跨年夜果然热闹,中心广场上摆满了小摊,有卖气球的、卖荧光棒的、卖烤串的。到处都是人,情侣牵着手,小孩骑在爸爸肩上,老人挽着彼此的胳膊慢慢地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和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是南城冬天独有的味道。
辞汐风走在云汐左边靠马路的一侧,她走在内侧。这个细节她注意到了走路的时候,他总是把更安全的位置让给她。他们沿着老街慢慢地走,经过已经打烊的书店,经过还在营业的糖水铺,经过那座她高中时每天上下学都要走过的石板桥。石板桥还在,桥下的河水也还在,只是比以前更浅了一些,露出河床上圆溜溜的鹅卵石。
“这里变了好多。”辞汐风说。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大三暑假。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
辞汐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可看的。”
云汐没有追问。但她从他的沉默里感觉到,这大概不是真话。一个人如果觉得一个地方“没什么可看的”,不会在元旦假期专门坐两个半小时高铁回来。他回来,一定是有想看的东西。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接近午夜的时候,中心的大屏幕开始倒计时。所有人都在欢呼,气球在空中飘,荧光棒挥舞成一片海洋。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烟花在天上炸开,金色、红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人群中有人拥抱,有人接吻,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云汐仰头看烟花,感觉到辞汐风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明灭中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他低头在她耳边说。
“新年快乐。”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之前的每一次都是他主动牵她的手,亲她的额头,把她揽进怀里。她像一个被照顾得太好的人,一直在接受,从来没有付出过。但今天她想主动一次。不是因为觉得欠他的,而是因为她想告诉他:我也有勇气了。
辞汐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倒影,明亮的,闪烁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很多很多的温柔。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在第二朵烟花炸开的瞬间,他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更长一些,更深一些,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手掌贴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轻轻压向自己。
烟花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整个世界都在轰隆隆地响。但云汐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她能听到的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两者叠在一起,组成了这个新年最好的背景音乐。
从广场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手是牵着的,十指相扣,放在辞汐风的大衣口袋里。快到酒店的时候,云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天先去看三中吧。你以前说想和我一起回去的。”她说。
“好。”辞汐风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想看哪里?”
“操场边那棵树。”
云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街边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明天去学校看看”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说的不是教室,不是食堂,不是图书馆。他说的是操场边那棵树。那棵她站在后面、攥着创可贴、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三步的树。
“你怎么知道——”
“你高一那篇日记。你拍了发给我了,还记得吗。”
云汐沉默了。她的鼻子开始发酸。那篇日记是她很久之前拍给他看的,当时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她记得,没想到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不是“有空去看看”,不是“顺便去转转”,而是那棵树。她没告诉他那是哪棵树,但他就是知道。因为他也看到了。那年秋天的体育课上,她躲在树后面的时候,他坐在操场边,膝盖上流着血,眼睛却在看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女孩。
“明天我带你去看。”她说,声音有点哑。
回到酒店,云汐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辞汐风。
「明天早上八点,酒店餐厅见。南城的米粉,你说了好几次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想起自己在高铁上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确实嘟囔了一句“想吃南城的米粉”,没想到他全听进去了。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今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偷拍的辞汐风看烟花的侧脸。烟花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到明天要做的事。
去三中。带他看那棵树。然后在树下,把日记本给他看。
她翻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封面上的“月亮”两个字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然后关了灯。
窗外的烟花声还在继续,远远近近的,像是这座城市在为每一个熬过了这一年的人庆祝。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带她的月亮去看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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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