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每天放学我都会经过这棵树,在心里模拟一遍。今天他会从那边走过来,然后我假装在系鞋带,站起来正好和他对视。然后他会说‘云汐,你也走这条路?’然后我说‘对’。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家。”
“这个模拟实现了吗。”
“没有。你每天打完篮球就往学校后门走了,根本不经过这条路。我等了三个月才发现自己搞错了方向。”
辞汐风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肩膀微微抖动。不是冷的,是在笑。这个人居然在笑。她等了他三个月,天天在这棵树下系鞋带,他才发现自己在笑。但云汐也笑了,因为这个回忆在她心里放了很多年,终于可以把它说给唯一该听到的人听。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辞汐风问她还想去哪里,她想了想说:“有一个地方。我自己去过很多次,但没跟别人去过。”
校门口的凉茶铺早就拆了,原址上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但云汐带他去的不是那里。她带他走过石板桥,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在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已经废弃的公交站台,站牌锈迹斑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个站以前是通车的。高三那年的公交车站在校门口那条路上,但是我每天会多走十五分钟,来这里坐车。”
“为什么?”
“因为这班车会经过你家门口。”云汐说,“你住在枫林路,这趟公交正好经过那里。我只坐过一次是你请假没来上学的那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你家的窗户,心想那里面住着辞汐风。然后车就开过去了。后来我觉得自己太傻了,就没再坐过。但这个站台我一直记得。”
辞汐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云汐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南城的公交线路。然后摇了摇头,说:“这趟车已经停运了。不过从学校到枫林路也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你想不想走走?”
云汐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永远不会说“你好傻”或“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他只会在时过境迁之后,问她你想不想走走。
从废弃的公交站台到枫林路,步行十五分钟。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老城区的旧巷和新建的商业街,穿过她一个人走过无数遍的放学路。走到枫林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辞汐风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
“就是这栋。二楼那个窗户是我以前的房间。”
云汐仰头看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大概现在住着别的人家。但她还是看了很久。这是她十六岁时最大的愿望,想知道这扇窗户里面是什么样子。他是在哪个角落做作业的?他的书架摆在哪个位置?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会从哪个方向走向学校?这些她曾经在日记本上排列组合了无数次的问题,今天就站在答案的门口。
“要不要上去看看。”辞汐风问。
“现在住的人——”
“我认识。是租出去的,房客元旦回老家了,我提前打过招呼拿了钥匙。我跟房客说我要带一个重要的人来。”
“你跟房客也说了‘女朋友’?”
“对。”
云汐低下头,耳根的温度在零上五度的夜风里直线上升。这个人怎么回事。对门卫说,对房客说,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女朋友。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用每一次坦荡的介绍,把她从“过去了”变成“现在”,从“高中同学”变成“我的”。灰楼的楼梯很窄,木质扶手磨得光滑发亮。辞汐风走在前面,一只手牵着云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照亮。二楼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有点斑驳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摸到玄关的灯。
灯亮了。
小小的两居室,布置简单但整洁。客厅的墙上还留着辞汐风当年的奖状,全市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省级奥数二等奖、三好学生。奖状的边角有点卷了,用透明胶贴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
“你妈妈没撕掉?”云汐凑近看。
“她觉得这些能镇宅。我出国之后她搬家了,这里租出去,她跟房客唯一的要求就是墙上的奖状不要撕。”
云汐的目光从奖状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上。书桌上放着几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汐风旧物”。她看了一眼辞汐风,他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她打开最上面的纸箱里面是一些旧课本、几本练习册、还有一本毕业纪念册。她翻开纪念册,在零零届高三七班的集体照里找到了自己。第四排左数第六个,抿着嘴,表情有点紧张,刘海被风吹歪了也不知道。
辞汐风站到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那张照片。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头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你站得太靠边了,拍照的时候也不往中间挤一挤。”
“我喜欢站边上。”
“我知道。”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落在了第四排右数第三个位置——那是他自己,“这个距离,正好我能看到你。”
云汐垂下眼睛,把纪念册翻到后面的留言页。同学们互相写的祝福语,有的写“考上好大学”,有的写“永远不分离”,字迹潦草而真诚,带着十七八岁特有的天真和热烈。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是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认得。她认得这个笔迹。笔锋有点斜,撇和捺的弧度比常人大一些,是写惯了建筑图纸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当年她收了他一百三十七次数学作业,对他的字比对自己的字还熟悉。
“云汐,毕业快乐。愿你以后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橡皮擦擦掉了,纸面微微发皱,留下了一点铅笔的痕迹。但九年后的阳光穿过枫林路二楼那扇小窗户照进来,把那两个擦掉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辞汐风”。
云汐捧着纪念册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她从来没有翻开过这一页。毕业纪念册是临考前最后一周传着写的,她从后排传到前排,等传回她手里的时候已经写满了。她一页一页地翻,把所有同学的留言都看了一遍,但她没看到这一页。因为这一页被撕掉了,不是她撕的,是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就没有。她以为是装订的问题,没在意。但她不知道,辞汐风写的那一页,被人撕下来还给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辞汐风蹲下来,和她平视,“宋佳那天发纪念册的时候弄错了顺序。她以为我已经写完了,就把我写的那一页撕下来还给了我。我说这一页还没传给云汐。宋佳说哎呀都撕下来了,你自己给她吧。”
“你没有给我。”云汐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毕业典礼那天,你什么都没给我。”
“因为我害怕。”辞汐风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蹲在他面前的云汐能听见,“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喜欢一个人。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好了,机票订在八月十五号。我想,如果我把这一页给你,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先给你希望,然后转身就走?”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忘记我。”辞汐风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你忘记我,比记住我好。我以为两年之后你会在大学里遇到新的人,然后把我忘掉。我以为那是更好的结果。”
云汐摇头。她不知道辞汐风曾经站在这样的一个岔路口把一个女孩的名字写进了毕业纪念册的最深处,写完之后又用橡皮擦掉。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不敢让这份喜欢成为对方的负担。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时间,交给了距离,交给了大洋彼岸无数个想她但不敢联系她的夜晚。他以为时间是橡皮擦,擦掉她对他的记忆,也擦掉他对她的执念。但橡皮擦擦不掉铅笔凹进纸里的痕迹。九年了,那两个字还在。
云汐伸出手,把纪念册从辞汐风手里拿过来,翻到被她刚刚弄湿的那一页。她的手指蘸了一点自己的眼泪,在那两个被擦掉的铅笔字上抹了一下。铅笔的痕迹被眼泪濡湿,重新显现出来,比刚才更清晰。辞汐风。她描着那个名字,一笔一画,像是在给一段迟到了九年的往事重新签收。
“这是你写给我的,我现在收到了。不算晚。”
辞汐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纪念册轻轻合上,放在一边,伸出手把她拉起来。他没有说什么海誓山盟的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头发,让那些柔软的碎发缠在他的指缝里。
“云汐。”
“嗯。”
“以后你的日记可以写短一点吗。”
“……什么?”
“我昨天熬夜看到第二本,凌晨三点才睡。你连我换了几个牌子的洗衣液都写,那个真的没必要。”
云汐从他肩膀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你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灭了,我就出去翻了翻你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行李箱。”辞汐风重新戴上眼镜,表情恢复了平时的道貌岸然,“你说带回来要给我看的,我只是提前执行了。”
“辞汐风!”
“洗衣液那段写得挺好的。很客观。我确实用过蓝月亮和汰渍,你分析汰渍洁净效果更好的那个图表画得很专业。”
云汐抓起旁边的沙发靠垫就往他身上砸。辞汐风没有躲,挨了一下,然后把靠垫从她手里抽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戴着那条他送的星星项链,吊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闪出一小道光。
“不闹了。”他说,“你写的每一页我都想看。洗衣液也想看。但现在先吃饭。南城的元旦晚上有灯会,吃完饭带你去。”
“你怎么知道南城有灯会?你不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吗?”
辞汐风推了推眼镜,转身往门口走。
“昨晚在酒店查的。南城元旦攻略。灯会时间是七点到十点。最佳观赏位置是文庙前面的石拱桥。我已经做好了路线规划。”
云汐跟在他身后下楼,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很想笑。这个人昨天晚上熬夜看她的日记看到凌晨三点,看完了还不忘查南城元旦攻略。他说他做了路线规划。他是建筑设计师,做规划是他的职业病。但云汐知道这不是职业病。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放进他所有的计划里。
走出枫林路灰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南城的灯会确实很热闹,整条文庙街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在夜色里的红河。辞汐风牵着云汐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在石拱桥上找到了他提前规划好的“最佳观赏位置”。桥下的河水映着满街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也揉进了那片光里。
云汐站在桥上,看着满城灯火,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正在拿手机拍夜景的男人,想到他说“洗衣液那段写得挺好的”,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的日记以后会写更短吗?不会。
但她以后写的每一篇日记,他都会看到结局。
而这本从十六岁开始写的、有关月亮的故事,终于不再是独角戏。从今天起,月亮会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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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