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云汐在公司门口被小陈堵了个正着。
“云汐姐!”小陈端着一杯奶茶,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你老实交代,元旦跟谁过的?我看到了你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虽然只拍了两杯奶茶,但是对面那杯的吸管上有口红印!你的口红!”
云汐绕过她往工位走,把包放下,开电脑,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纹丝不动。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豆沙色!就是你平时涂的那个色号!”
“那是你的奶茶。”云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喝奶茶的时候口红也会沾在吸管上。这是物理现象。”
小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被“物理现象”四个字精准地击碎了。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该怎么反驳,但云汐已经打开了方案文档,戴上耳机,用全身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我很忙不要打扰我”的信号。小陈悻悻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云汐一眼她总觉得云汐姐今天哪里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可能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亮了一点,也可能是进公司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这些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所以她只好带着一颗八卦之心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云汐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她拿出手机,翻到辞汐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早上发的:「今天要去工地,可能会很晚。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记得吃晚饭。”
他回:“你也是。”
三句话,十二个字。平淡得像白开水。但云汐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上午十点,美妆品牌的项目推进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原定于一月五号落地的线下活动,因为场地方临时变更了消防审批流程,需要延期一周。品牌方那边的对接人发了一条措辞严厉的消息过来,大意是“我们请了KOL,档期都是提前一个月订好的,你们说延就延,这个损失谁来承担”云汐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打电话协调。和场地沟通,和KOL经纪公司沟通,和供应商沟通,和品牌方沟通,再和品牌方沟通一遍因为对方第一遍根本没听进去。
下午三点,云汐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喝了三杯咖啡,嗓子开始发痒。小陈从格子间探头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楼下买奶茶,她摆摆手,继续和供应商确认物料进场时间。四点,嗓子彻底哑了。她翻遍抽屉没找到润喉糖,想起来上次那盒吃完了忘了买。也懒得专门跑出去买外面太冷,方案还没改完,能省一分钟是一分钟。
五点四十分,前台小吴走到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云汐姐,有人送来的。”
“谁?”云汐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京都念慈菴的润喉糖,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冰糖雪梨。糖是最经典的那种铁盒包装,雪梨装在一个棕色的保温杯里,拧开盖子还冒着热气。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过了十几秒,辞汐风回了一条语音。她在嘈杂的办公室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开会间隙偷偷发的:“你说‘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开会,等会说。”
云汐把手机放下来,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冰糖雪梨。甜的,温的,刚好不烫嘴。她含着润喉糖继续打电话协调KOL的档期,不知道是不是冰糖雪梨的作用,喉咙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没有每天腻在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约会,没有在朋友圈晒合照官宣。辞汐风有他的工地和图纸,她有她的方案和甲方。两个人都忙,忙到有时候一天只能发十几条消息,每条不超过十五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刚刚好。他在工地上看到晚霞会拍一张发给她,她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会想起来他不喝速溶只喝美式,他会记下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用行动回应,她会在加班的深夜收到他准时送达的夜宵和一句“别太晚”。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填满了每一个缝隙的小事,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让云汐觉得踏实。
因为月亮不再是挂在天上的月亮了。他是她工位抽屉里多出来的润喉糖,是加班夜保温杯里温热的冰糖雪梨,是她每一条语音里他都能听出来的声调变化。
周五下午,云汐在世贸中心裙楼二层的体验空间里做活动前的最后一次场地检查。美妆品牌的“真实”主题线下活动终于敲定了新日期,物料已经进场大半,灯光调试还在进行。林与舟作为设计方负责人也在现场,他拿着色温仪在测灯光的照度,看到云汐进来,抬头点了点头。
“云主管。”
“林总监。”云汐走到他旁边,“灯光还需要多久?”
“大概半小时。主照明已经调好了,侧逆光的色温还需要微调。”林与舟低头看仪器上的数据,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技术参数,“前几天在三中,找到你当年那棵树了?”
云汐转头看他。林与舟的眼睛还盯着色温仪,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
“周晴发了朋友圈。她没拍到你们的正脸,但拍到了背影操场边的榕树,一男一女坐在树下。她说这是她磕了九年的CP终于官宣的纪念照。我猜,坐在树下的那个,是你。”
云汐沉默了片刻。周晴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偷拍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找到了。”她说。
林与舟点了点头,把色温仪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就好。我上次说过,你这个人心里的位置很挤,住一个人就满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我这个合作伙伴就做好合作伙伴的事。”
“谢谢你的理解。”
“不用谢我,我是有退路的。”林与舟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退路。”
云汐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不易察觉的释然。她不知道林与舟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她希望是真的。林与舟值得一个不用排队的人。
场地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云汐拿出手机,看到辞汐风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还在世贸?我在楼下等你,一起吃饭。」
她回:「刚结束。下来。」
世贸中心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外,辞汐风靠在黑色的SUV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她出来,他把纸袋递过去。云汐低头一看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每一颗的形状都不一样。有星星,有月亮,还有一颗是小小的树。
“这是那棵树?”她拿起那颗树形巧克力,在路灯下仔细端详。树干弯弯的,树冠圆圆的,虽然巧克力塑形有它的局限性,但确实有几分像三中操场边那棵榕树。
“比例不太对。”辞汐风说,“树干太粗了,叶子太稀疏。下次用模具应该会更像。”
“你连巧克力都要追求比例。”
“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云汐笑着把巧克力小心地收进包里。她发现辞汐风的袖口上蹭了一道灰色的灰浆,安全帽扔在后座上,沾了一层新灰。
“你今天又上脚手架了。”
“嗯。顶层的外墙收尾,上去看了一下。”辞汐风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打开暖气,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工地灰大,我身上脏,你别靠太近。”
“我不介意。”云汐把毯子盖在腿上。
“我介意。”辞汐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云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介意的不是她靠近他,而是他身上的灰尘弄脏她的衣服。这个男人对她的好,永远带着一种内敛的分寸感。
二月的北京还冷得刺骨。辞汐风在世贸中心的工地进度进入关键阶段,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家。云汐这边美妆品牌的活动刚刚落地,效果不错,品牌方续签了下一季度的合同,陈姐难得在周会上表扬了她,说这次的项目可以作为公司年度案例去参加行业评选。两个人都忙,忙到一周只见了两面一次是在她公司楼下,他打包了面馆的西红柿鸡蛋面,两个人坐在车里吃了二十分钟,吃完他接了个电话又匆匆赶回工地;另一次是周六下午,她带着方案去他工地附近的咖啡馆改,他在隔壁桌对着图纸皱眉,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直到他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云汐放下笔。
“工地那边出了点问题。外墙材料供应商换了批次,送来的铝板色差严重。要全部退回。”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背包里,站起来穿上外套,“今晚没法陪你吃饭了,可能要通宵。”
“严重吗?”
“色差在标准范围之外,必须全部返工。工期会拖至少一周。”他的语气很冷静,但云汐注意到他系外套扣子的手指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
“那你快去。”她没说多余的话。她知道对于一个把“每一个细节都应该是我的问题”挂在嘴边的人来说,工期延误和材料返工意味着什么。不是钱的问题,是标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