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J。”辞汐风说。
刘旭阳掀牌黑桃J。
“卧槽!”刘旭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猜到的?”
“运气。”辞汐风笑了一下。
“我怀疑你记牌!你大学是不是修过概率论?”
“没有。建筑设计不学那个。”
“那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刘旭阳不情不愿地灌了自己三杯,抹了抹嘴,“再来再来!”
接下来又玩了几轮。辞汐风没有每次都猜对,但他猜对的概率明显比其他人高。云汐一直在暗戳戳地观察,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发现辞汐风每次猜牌之前都会有一个很短暂的动作:他会微微眯一下眼睛,目光在桌面上的扑克牌上扫一下,然后看向刘旭阳的眼睛。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秒,但很专注。
他不是一个凭运气的人。他在计算。
这个发现让云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欣赏,是一种对号入座的默契。因为她也喜欢计算,她做策划的时候也会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一条一条分析,直到找到最优解。
当然,这种共性没有任何意义。她马上在心里补充。
“行了行了,不玩了。”刘旭阳连喝了好几轮,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认输。你们这些人太精了。”
聚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有人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告辞,刘旭阳喝得有点上头,被老婆拎着先走了。宋佳在门口招呼着大家AA付款,每个人在群里转账。
云汐付了钱,把外套穿上,拎起包准备走。周晴去洗手间了,说让她在门口等。
她站在烤肉店门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了,带着烤肉的焦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云汐。”
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辞汐风从店里走出来,他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距离感。他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礼貌。
“上次聚会在居酒屋门口,”他说,“你就跑了。”
云汐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没有接话。
“这次别跑那么快。”辞汐风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有话想问你。”
云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你说你忘记我了。”辞汐风看着她,路灯把他的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是真的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云汐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好奇,倒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
云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的脑子里跑过了很多东西:高中三年的日记本、折了无数颗的纸星星、每天假装伸懒腰的晚自习、聚会上那句“忘记了”、一百三十七次数学作业、凉茶铺的偶遇、零点五秒的目光停留、八年来从没熄灭过的念想。
“真的。”她说。
辞汐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承诺。云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大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云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巷口,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话。
“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什么意思?
什么叫“再让你记住一次”?
是玩笑吗?是赌气吗?还是她觉得什么都“不是”的那种,她以为绝不可能的那种。
周晴从店里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叫她:“走了走了,回家。你在发什么呆呢?”
云汐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没什么。”她说。
周晴眯着眼睛看她,那表情像是在端详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知道吗,”周晴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特别有‘什么’。”
云汐没有回答。她跟在周晴身后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孤独地洒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周晴边开车边絮叨,云汐靠在副驾的座椅上,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今天辞汐风在门口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你们两个站在门口聊了好久,你以为我没看到?”
“你听错了。”
“云汐,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眨眼眨得特别快?”
云汐闭上眼睛。
“你看你现在直接闭眼了。”周晴戳穿她,“说吧,到底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晴。”云汐睁开眼,声音很平静,“你别瞎想。他就是礼貌性地聊两句。”
“礼貌性地聊两句需要专门追到门口去?”
这句话让云汐无法反驳。因为她也很想知道答案。辞汐风追到门口来,就为了问她那句“是真的吗”?他大可以像上次一样,在聚会结束的时候寒暄两句就各自离开,这才是成年人社交的标准流程。为什么要追出来?为什么要在冷风里站着?
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拆开揉碎,像拆解一个广告文案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
“那”承接上文,表示因果关系。因为她说忘记了,所以他的回应是“那”。
“我再让你”主语是他,宾语是她。“再”字是关键,这个字意味着之前有过一次。什么时候?高中三年算不算一次?如果算,那这个“再”意味着第二次,第二次让她记住他。
“记住一次”不是“认识一下”,不是“了解一下”,是“记住一次”。这个词的强度很大,比“认识”深,比“了解”更有冲击力。“记住”意味着刻在脑子里,意味着不会忘记。
所以整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就让你重新记住我。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
云汐在心里列出了三个可能性,按概率从大到小排列:
第一种可能:这是一句玩笑话。他被当面说“忘记了”两次,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所以用一种幽默的方式挽尊。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就是社交辞令。
第二种可能:这是一个友好的表态。作为老同学,他觉得被忘记有点遗憾,所以想重新建立联系,拓展社交圈,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第三种可能。
云汐把第三种可能掐掉了。
不可能。月亮怎么可能喜欢地面上一块普通的石头。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车子拐进云汐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到了。”周晴拍了拍方向盘,“回去早点睡。对了,下周刘旭阳说可能还要聚一次,说是年底了要搞个大的,你来不来?”
“……到时候再说。”
“行,到时候我通知你。”周晴眨了眨眼睛,“反正你知道辞汐风大概率也会来的。”
云汐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走进楼道。
声控灯坏的那盏还是没修。她摸黑上到四楼,开门,开灯,换鞋。一切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茶几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早上翻出来看了一页,忘了放回去。
云汐在茶几前蹲下来,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高三毕业的前一天写的,字迹很潦草,纸上有一团一团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以后再也不用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以后——
他会不会记得我?
算了。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模糊,像是在写字的人已经看不清了:
「我希望他记得。哪怕只有一点点。」
云汐合上日记本,把它压在掌心下,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车喇叭。
她想起今晚辞汐风说的那句话“你收过我的数学作业,一共收了一百三十七次。”
他记得。
他比她记得更清楚。
云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是北京普通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盏窗户里亮着的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今天很开心。」
没有署名。
但云汐知道是谁。她没有他的号码,但知道是他。就像当年在教室里,不需要回头,只用余光就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一样。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没有回复。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那是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十六岁才会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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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