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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不渡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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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去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关灯上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得像一个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的高中生。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了整整两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辞汐风站在烤肉店门口说的“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另一句是短信里的“今天很开心。”

这两句话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她脑子里无限延伸,怎么也交叉不到一起。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但理性这个东西在凌晨一点钟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逻辑链条断裂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关键词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再、记住、开心、一百三十七次、凉茶、乌龙。

凌晨一点半,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毕业前夕写的最后一行字还留在那里“我希望他记得。哪怕只有一点点。”

然后她翻到前面,找到了一篇高一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生涩,用铅笔写的,因为用力太大,笔画都深深地凹进了纸里。

「九月十五日晴

今天他打篮球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好想跑过去问他疼不疼,给他一个创可贴。

但是我不敢。

后来看到隔壁班的女生给他送水,他笑着接过去了。

我躲在操场边的树后面,把创可贴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我好没用。」

云汐看着这页日记,沉默了很久。

十六岁的她那么胆小,一个创可贴都不敢送。二十六岁的她好像也没勇敢多少,收到他的短信,连回复一条“我也很开心”的勇气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今天很开心。」

五个字,一个句号。措辞简洁,没有暧昧的emoji,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嗯。早点休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五秒。

删掉。

重新打:「我也是。」

悬了三秒。

删掉。

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算了。回什么回,都凌晨一点多了,现在回信息等于告诉人家“我因为你失眠到凌晨一点多”。这跟当着人家的面说“我还喜欢你”有什么区别?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不透气的茧。

睡着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存了她的号码。

什么时候存的?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号码。

这个问题在她睡着之后潜入梦里,搅起了一池浑水。梦里她回到高中教室,坐在辞汐风后两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她后颈发烫。她假装伸懒腰回头看他,发现他正趴着睡觉。桌上摊着一本数学作业,封面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她想凑近去看,但那串数字一直在变,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闹钟响了。

周一早上的地铁依然是人挤人。云汐被挤在两个西装男中间,一只手艰难地举着手机看周晴发来的消息。

周晴:「你跟辞汐风到底怎么回事?周六我在洗手间到底错过了什么?」

周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吃饭的时候你俩的筷子在桌上碰了不下三次!」

周晴:「而且他一直在看你,我数了,至少看了七八次!」

周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他了!!!」

云汐在摇晃的车厢里艰难地打字:「你真问了?」

周晴秒回:「还没。但我真的会问。」

云汐:「别问。没什么。」

周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我都想拿锤子敲你。」

云汐:「上班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在地铁的轰鸣声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晴说辞汐风一直在看她。她知道。因为她也在看他,用她练了十年的余光神功,不需要正眼就能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她知道他看了她几次,正如她知道自己被他看到的那几次里,她都刚好在低头喝茶、翻肉、转杯子,营造出一种“我压根没在看你”的假象。

成年人的对视是一场默剧。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但我们都不说破,都用余光完成所有的注视,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坐的人,只能通过对方呼吸的节奏来判断彼此的位置。

到了公司,周一例会开了整整一上午。云汐汇报了美妆品牌项目的进度,她的直属领导,一个叫陈姐的四十岁女人,难得地没有挑毛病,只是说了一句“方向可以,具体执行再细化”。

散会之后云汐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林与舟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的会别忘了,地址没变。」

云汐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改方案。

刚改了两行,林与舟又发了一条:「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新开的云南菜馆,昨天我去试了,味道不错。等你哪天有空可以一起去。」

云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林与舟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他说“等你哪天有空”而不是“你哪天有空”多了一个“等”字,整句话的姿态就从“我在约你”变成了“我等你决定”。既表达了意愿,又不给她施加压力。这种分寸感,说实话,让人很难讨厌。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最近项目忙,等忙完这阵。」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成年人的“等忙完这阵”,和“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缓冲。林与舟显然也懂,回了一个「理解」加一个微笑的emoji,没有继续追问。

云汐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但她的思绪总是忍不住飘到别的地方。

辞汐风昨晚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今天很开心”这句话太正常了,正常到可以是发给任何人的礼貌结束语。但他偏偏发给了她。一个在聚会上跟他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两次见面都说“忘记你了”、临走连再见都没说的人。

他为什么要给她发短信?

还有那个号码。他是从哪里搞到她号码的?她没有在聚会上给过任何人号码。唯一的可能就是刘旭阳或者宋佳,他们应该有一个同学通讯录。

但问题是他主动去问了她的号码。

这个事实让云汐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颗水果糖扔进温水里,慢慢地融化,甜味一点一点扩散开来,把整杯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她在心里骂自己:一颗水果糖而已,至于吗。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正常的社交行为,情感却躲在一个角落里,用十六岁的声音小声说:万一呢?万一他也记得你呢?

下午四点,云汐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礼貌地说了一声“你好”。

“云汐,是我,宋佳。”

“哦,宋佳你好。”云汐停下手里的活。

“是这样,周五晚上我们几个同学准备去三里屯那边新开的一个酒吧坐坐,不是正式聚会,就是小范围的,十来个人。你有空吗?”

云汐犹豫了一下。上周刚聚过,这周又聚,她这个月的社交额度已经快用完了。

“有哪些人?”她问。

“刘旭阳夫妇肯定会来,还有上次那几个,哦对了,辞汐风也说会来。”宋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报菜名,“他说他有个项目合作方在那附近,刚好顺路。”

云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几点?”她问。

“七点半。”

“……好。我去。”

挂了电话,云汐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晴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三里屯,同学聚会,去不去。」

周晴秒回:「去去去去去!!!」

紧接着:「辞汐风去吗?」

云汐:「……说会去。」

周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云汐:「不是因为他。」

周晴:「对,是因为三里屯的月亮比较圆。」

云汐没再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改方案。改了两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宋佳说“十来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问具体是谁就答应了。

这对于一个社交能量极其有限、每次出门都要提前做心理建设的人来说,是很反常的。

她知道反常的原因是什么。

但她不打算承认。

周五来得很快。这几天云汐都在忙美妆品牌的项目,方案来回改了五版,和林与舟那边开了两次线上会议。林与舟在工作上很专业,开完会说散就散,没有多余的寒暄,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周四晚上,林与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下午的品牌方会议你来吗?」

云汐回:「来。」

林与舟:「那开完会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离三里屯很近,吃完正好不耽误你晚上的安排。」

云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有安排?」

林与舟:「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周五晚上有事,说在附近。我猜是聚餐之类的。」

云汐沉默了几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随口一提,但林与舟记住了。这个人的细心程度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种细心的含义了。

「开完会再说吧。」她回。

林与舟:「好。那我先订个位,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又是那个句式。“你有空就来”主动权交给她,不让她有负担。

云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辞汐风说的话“那我再让你记住一次。”

两个男人,完全不同的方式。一个像细水长流,不温不火,用耐心和分寸感一步一步靠近。另一个像什么呢?像一颗流星,突然砸进她的夜空里,不按常理出牌,每一句话都让她想一整夜。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局面,干脆先不想了。

周五下午的品牌方会议在世贸中心旁边的一栋写字楼里进行。云汐带着最新版的方案过去,林与舟在楼下接她,和上次一样,穿着藏青色的休闲西装,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干净利落。

“今天比上次精神。”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云汐今天穿的是那件驼色大衣。她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把灰色卫衣挂了回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今天要见品牌方,穿得体面一点是职业素养。

“开会。”她说,语气淡淡的。

“好,开会。”林与舟笑着按了电梯。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对最新版方案很满意,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林与舟在会议上表现得很专业,发言简短有力,和私下里那种温和随意的气质完全不同。

会议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林与舟和她一起走出会议室,在电梯口叫住了她。

“一起吃个饭吧?位子订好了。”

云汐看了看时间。离聚会还有一个半小时,从这里到三里屯打车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她确实有点饿,而且中午为了赶方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

“……什么菜?”她问。

“潮汕菜,就在前面那条街。”林与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

云汐跟着他去了那家潮汕菜馆。店面不大,装修很朴素,但菜的味道确实不错。牛肉丸弹牙爽脆,卤水拼盘咸香入味,蚝烙煎得外酥里嫩。林与舟一边吃一边讲他最近养的那只橘猫“年糕”的丰功伟绩把窗帘挠烂了,把花盆打翻了,偷吃了他放在桌上的三明治。

“它太胖了。”林与舟说,“我最近在给它减肥,但每次不给它吃它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心软了。”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爱我所以你不会让我饿着的对不对’的眼神。”

云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个表情变化很小,但林与舟捕捉到了。

“你笑了。”他说。

云汐低头吃牛肉丸,没接话。

“我说过你笑起来会很好看。”林与舟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满足,“没骗你吧。”

云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林与舟。”她说,“你上次说做朋友,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他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那好。”云汐站起来,拎起包,“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她转身走了几步,林与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汐。”

她回头。

林与舟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茶杯,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遗憾,还有一点点不掩饰的喜欢。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周一的方案讨论会别忘了。”

“不会忘。”云汐说。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不是对林与舟,而是对自己。林与舟是个好人,性格温和,事业有成,分寸感强,懂得尊重人。放在任何相亲市场上都是抢手货。

但她对他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没有那种一看到他就慌了神、乱了呼吸、脑子一片空白的本能反应。她对林与舟的感觉,和她对一杯温水的感觉差不多舒服,但不会让人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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