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在铁架上滋滋地冒着油,白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头顶的排烟管吸走大半,剩下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把整个包厢熏得雾蒙蒙的。
云汐盯着面前那盘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手里握着一双筷子,筷子尖搭在碟沿上,一动没动。
她正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刚才在门口,辞汐风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收过我的数学作业,一共收了一百三十七次”他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她飞速调动自己所有职业经验,进行了一次严谨的语言学分析。
首先,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寒暄不会精确到一百三十七。普通的寒暄是什么?“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现在在哪工作”这些才是寒暄。精确到具体数字的,要么是炫耀记忆力,要么是意有所指。
其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离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那个距离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正常的社交距离是一米二到两米。不到半步,大概是四十公分,已经属于亲密距离了。当然,走廊窄,这个因素要考虑进去。
第三,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应,也没有解释。这说明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他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我记得这件事”。
一个你觉得不重要但我觉得重要的事。
云汐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过了一遍,然后飞速推翻,重新下了一个相反的结论:
他想用这个数字来打破尴尬。上次她说“忘记了”,他大概是觉得有点尴尬,所以这次故意用一个精确的数字来制造一个轻松的开场白。一百三十七次多具体的数字,多幽默的方式,意思就是“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一下”。这是一个社交高手的常规操作,跟别的没关系。
对,就是这样。
“云汐。”
周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云汐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盯着那盘牛舌看了三分钟了。”周晴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那块肉跟你有什么仇?”
云汐低头,发现自己的筷子已经把一块无辜的牛舌戳了无数个洞。
“……在想方案。”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
“哦。”周晴一个字说出了至少三个意思:我信你个鬼、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回去再审你。
云汐假装没听懂,开始专心对付新烤上来的一盘五花肉。肉裹在生菜里,蘸了酱,放一瓣蒜,再夹一片泡菜,她的动作很流畅,吃得很认真,像一个真正的干饭人。
但在嚼肉的间隙,她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斜对面。
辞汐风正在和刘旭阳聊天。刘旭阳喝了酒,嗓门越发大了,手舞足蹈地讲他创业初期的光辉事迹,什么三个月拿下第一个大客户、什么和竞争对手斗智斗勇、什么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来。辞汐风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转着一只酒杯,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姿态很松弛,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转酒杯的动作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杯里的啤酒随着转动晃出小小的漩涡。云汐注意到他的指节分明但不粗大,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高中时候他打篮球,手指上经常贴着创可贴,手腕上戴的是那种十几块钱的橡胶运动手环,被汗浸得褪了色。有一次他打完球回来,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在意,随便用纸巾擦了一下就继续做题。云汐坐在前面,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又心疼又心动,复杂得像一杯加了太多东西的鸡尾酒。
“哎,汐风,你现在到底在哪个公司?”刘旭阳终于问了一个云汐也想知道的问题。
“华建。”
“华建?那个华建?”刘旭阳的嗓门又拔高了,“做国贸那个世贸中心的华建?”
“嗯。”辞汐风点点头,“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
云汐的筷子顿了一下。世贸中心。就是林与舟他们公司那个美妆品牌项目所在的地方。也是周晴那天说他出现的地方。
“卧槽,那项目可大了。”旁边一个男同学插嘴,“我之前路过那附近,看着那几栋楼可气派了。”
“还在建。”辞汐风说,“预计明年年底完工。”
“那你现在天天往工地跑?”
“差不多。”
“难怪上次聚会你也迟到。”刘旭阳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怎么会。”辞汐风放下酒杯,“上次确实是堵车。工地在东边,居酒屋在西边,赶上晚高峰。”
云汐嚼着肉,心里想:他说“怎么会”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否认得很干脆。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会,即使是开玩笑。
她又想:这个细节不重要。
但她还是记下来了。
辞汐风说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云汐身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这零点五秒很短,但云汐捕捉到了,因为她该死的余光一直开着。
她下意识地低头吃菜,假装没看到。
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撞开笼门飞出去。她在心里骂这只鸟:能不能不要每次他看你一眼就激动成这样?能不能体面一点?能不能像他一样云淡风轻、不动声色?
答案是不能。
因为他是月亮,她是地球上的人。月亮的引力可以让大海翻腾,但月亮自己从来都是平静的、冷清的,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对了汐风。”宋佳突然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味道,“你上次说你去年才回国,那你在美国的事都处理好了?我听说你之前差点结婚来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完全无声的静,而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聊天的不聊了,夹菜的不夹了,喝酒的不喝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辞汐风身上。
八卦是人类最古老的娱乐形式,这一点在同学聚会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云汐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胸腔里,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低着头,继续翻铁架上的肉,动作很稳。但她忘了那片肉已经烤了很久,边缘已经焦黑了。
“没有‘差点’。”辞汐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就是谈了一段,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啊?”宋佳追问,然后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辞汐风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来,敬大家一杯,难得聚这么齐。”
这个话题被他不着痕迹地揭过去了。他应对这种场合很老练,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信息。云汐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标签——高情商,边界感强。
但这个标签对分析“为什么分手”这件事没有任何帮助。
她夹起那块烤焦的五花肉,嚼了一口,焦苦味在嘴里炸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了一片新的。
“你说他为什么分手啊?”周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
“不会。”云汐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都是不会。”
周晴撇了撇嘴,放弃了。她太了解云汐了,这个人一旦在心里砌好了墙,别说撬,你拿炸药都炸不开。
云汐吃了几口肉,觉得有点腻。她在桌上扫了一眼,想找点解腻的东西。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几壶清酒、一大瓶橙汁、一壶茶。她伸手去拿茶壶,刚好辞汐风也伸手去拿。
两个人的手指在茶壶柄上碰了一下。
他的指尖是温的,带着酒杯冰镇后的凉意残留。云汐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她一直在喝凉茶。冷热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都缩了回去。
“你先。”辞汐风说。
“你拿。”
“我不急。”
云汐不再推让,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倒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手在轻微地抖,水面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放下茶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她低头一看,杯子里不是茶,是凉茶,一种深褐色的、苦得令人发指的中草药饮料。刚才有人点的,说吃烤肉上火要喝凉茶败火。
云汐皱着眉头咽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又苦又涩,舌根都在发麻。
“这个很苦。”辞汐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要喝的话,这壶是乌龙。”
他把另一只茶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云汐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憋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社交的笑,而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之后忍俊不禁的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知道。”云汐说,“我喝的就是凉茶。”
“那你很厉害。”辞汐风端起自己面前的乌龙,抿了一口,“我喝不了那玩意儿。”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正式的对话。没有其他人参与,不是在走廊上偶遇,不是隔着人群的余光对视,而是面对面、眼对眼、有来有回的交谈。话题毫无营养,跟天气和交通堵塞属于同一个级别,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高中的时候,你好像也喝凉茶。”辞汐风突然说。
云汐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学校门口那家凉茶铺。”他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微微失焦了一瞬,“有时候会看到你排队。”
云汐不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辞汐风曾经在校门口的凉茶铺见过她。她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交集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以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存在至少在那些漫长的、没有言语的高中时光里,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他告诉她,他见过她。不止一次。在校门口。在凉茶铺。在那些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时刻。
“是。”云汐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语气很平,“那家凉茶很苦。”
“苦你还喝?”
“习惯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云汐觉得舌根上残留的苦味突然变得很合适。习惯了。她习惯了喝苦凉茶,就像她习惯了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好才去做,而是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辞汐风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云汐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喝茶,没有再说话。
那壶乌龙茶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云汐没有去拿。她继续喝那杯苦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哎哎哎!”刘旭阳突然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吧?咱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又玩?”周晴翻了个白眼,“上次真心话大冒险还没玩够啊?”
“这次不玩那个,玩个简单的。”刘旭阳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洗得哗哗响,“猜牌,最简单的那种。我抽一张,你们猜数字和花色,猜错的人罚一杯,猜对的人我喝三杯。怎么样?”
“这也太无聊了。”有人说。
“无聊就对了!喝酒的局玩什么脑子?”刘旭阳理直气壮,“来来来,都参与啊,一个都别跑。”
他把牌洗好,往桌上一放,抽出第一张,反扣在桌上。
“第一轮,谁来猜?”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猜了一圈,有人猜红心七,有人猜黑桃K,都错了,乖乖喝酒。云汐默默地祈祷刘旭阳不要点到自己——她今晚已经喝了两杯清酒了,再喝明天上班都没精神。
“云汐!”刘旭阳果然点到了她,“你还没猜过呢,来一个。”
“……红心五。”她随口说了一个。
刘旭阳掀开牌方块九。
“错!喝酒!”
云汐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有点急,啤酒的气泡呛进鼻腔里,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眼眶又红了。
辞汐风看了她一眼。
“下一个,汐风!”刘旭阳重新抽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