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排练厅已经热闹起来。程昀和林晚棠到排练厅的时候,顾教习已经坐在台下了,手里端着茶杯,扇子搁在膝盖上。
台边上还坐着几个配角的演员,有的在默词,有的在整理行头。秦晚没闲着,蹲在乐队的角落里,帮琴师调弦,她虽然唱老生,但耳朵灵,琴师拉一个音,她就能听出高了低了,帮着拧拧弦轴,拨几下试音。琴师笑她:“你都快赶上专业拉弦的了。”
她们走了一遍“桥上”,顾教习没说话。又走了一遍“放灯”,他还是没说话。第三遍走完“涉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行了,你们两个,我觉得不需要我指导了。”
程昀和林晚棠站在台上,对视了一眼。
顾教习把扇子别在腰后,拎起搁在椅子旁边的布包,冲她们咧嘴一笑,“我今天上午约了人钓鱼,你们自己练吧,注意劳逸结合,别把嗓子唱劈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门口一闪,不见了。
秦晚从角落里探出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顾教习,钓到大鱼让我们开开眼!”人已经走远,远远传来一声“好嘞”。
程昀走到舞台边缘,一屁股坐在地上,腿伸到台面下晃着,看着刚走下台的林晚棠。林晚棠正在整理袖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窗外的晨光照成浅浅的栗色。她清了清嗓子,很轻的一声,像是不经意的。程昀的手指在地板上随着这一声轻轻叩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看她,以前她也看,对戏的时候看,排戏的时候看,谢幕的时候看……但那都是应该看的。而今天她看的那些时候,或许都不在曾经“应该”的范围里。
她看她整理袖口,看她把水袖搭在手臂上,看她弯腰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每一个动作都很平常,平常到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你盯着我看什么?”林晚棠从侧对着她转过身来,正对上她的目光,眼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玩味。
“没看什么。”程昀把目光移开,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递给林晚棠一杯。
林晚棠接过杯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嘴角慢慢翘起来。“小郎君会照顾人了?”
程昀端着杯子,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但耳朵尖烫得很。她默默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两秒,眼睛就落在林晚棠的脸上——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台边有人无意识地翻了一页剧本,眼睛却没落在纸上。
林晚棠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发现程昀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目光比平时直了许多,她愣了一下,伸手在程昀面前晃了晃。
“程昀,你今天怎么了?”
程昀回过神,“没怎么。”
“那你老看我干嘛?”
“因为你好看。”程昀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说这句话,话从嘴里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晚棠也愣了一下,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
秦晚把鼓架子放好,拍了拍手,走到另一边去帮琴师收谱子,嘴里念叨着:“这架子该修修了,晃得厉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把那片刻的安静填满了。
林晚棠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快要翘起来的弧度藏了回去。
上午她们自己练了几遍,把每一幕都过了,中午大家吃午饭后又回到排练厅继续排练。
半下午的时,顾教习回来了,他拎着布包,身上带着一股河边的水汽,精神头很好。
“来来来,全体都有了,咱们来一遍整体的,乐队的师傅呢?坐好了。”他拍了拍手,把扇子一挥,“《锦水缘》全本,一折不落。”
锣鼓响起,琴师拉起了过门,配角的演员们各就各位,台上渐渐满了起来。程昀和林晚棠站在侧幕,等自己的场。程昀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正低着头,把水袖的最后一圈挽好,抬起头,也看了她一眼。
“别紧张。”林晚棠说。
“不紧张。”
程昀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锣鼓点变了,该上场了。
随着一折又一折地推下去,前半本的戏码走的很顺,到了后半本,气氛渐渐沉下来,“哭殿”那折来了。
沈芷澜被押到阴司判官面前,跪在台上,哭诉冤屈,没有唱词,全是白口和哭戏。
乐队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二胡的长音呜咽着。林晚棠跪在台上,程昀饰演的顾怀瑾站在一旁。
台下坐着顾教习,还有几个等戏的配角演员,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林晚棠开始了白口。声音不高,带着颤,一句一句往外送。
“我沈芷澜,一生未做亏心事,积德行善等了他一生,他不来……他不来啊……”
她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被风吹着,飘着。林晚棠的眼泪噗嗒噗嗒地掉了下来,她的声音开始抖。
程昀躬身站在旁边,看着林晚棠,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剧本里写顾怀瑾此刻的哭,是因为懊悔自己辜负了沈芷澜,也害怕阴司的刀山火海和油锅。可程昀心里没有怕,她心里只有对不起,只有心疼,她不知道林晚棠是不是在等她——她们之间从没有确认过什么,那些暧昧的、未挑明的东西,像一层朦胧的薄纸,谁也没有主动捅破。但程昀心里觉得自己欠了她,欠她一句解释,欠她一个回答,欠她一个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可她现在什么都给不出。
程昀踩着鼓点走了过去,跪在林晚棠面前,一把抱住她。程昀把脸埋在林晚棠的肩窝里,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哭的不是戏里的懊悔、害怕,她哭的是对不起、心疼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晚棠的手抬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程昀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程昀的情绪比以往更重、更真,乐队的师傅们继续拉着,琴声没有断,顾教习坐在台下,没有喊停,他看着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把扇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程昀的哭声小了,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林晚棠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衣服湿了。”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肩窝那里湿了一大片,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湿的地方,笑了一下,“没事,又不是上台。”
程昀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林晚棠,林晚棠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挂着泪珠。
“入戏了?”林晚棠问。
“嗯。”程昀说。
“我也是。”
顾教习在台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行了,这段过了,你们俩去洗把脸,歇一会儿。”
排练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演员们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全是说话声和脚步声,程昀和林晚棠走在最后面,程昀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在她左边,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晚上吃什么?”程昀问。
林晚棠想了想,“东街那家馄饨不错。”
“你请我?”
“你请我,你今天把我衣裳哭湿了,赔我。”
程昀笑了,“行,我请你。”
两个人走出排练厅,到了班子门口,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程昀走到门口,忽然摸了摸口袋,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