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昀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对面的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上面。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搁着半碟咸菜,碗边还靠着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两口,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淡了许多。
还没走到排练厅,秦晚在走廊里碰见程昀,往她手里塞了半个苹果,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吗?苏云卿那边又要加场。”
程昀顿了一下,看向排练厅的方向,“不是只剩一场了吗?”
“说是要加一个礼拜的场。”秦晚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半个苹果,嚼了两口,“正好赶上城隍庙会,地方上那些绅商要办几天热闹,点明了要你和苏云卿的《盘夫索夫》。据说那天要来不少各界的朋友,好些人从来没进过戏园子,上次看完回去嚷着要带家人来,这群人时间凑不到一块儿,就想着让咱多排几场,方便人家挑日子。”
秦晚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程昀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半个苹果,她心里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想再演了,可她又不敢把“罢演”两个字说出口——不是怕周班主,是怕这话传到秦月兰耳朵里,那位名家还在锦城,还没走。程昀好不容易在她面前留了个好印象,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因为“不想演”就甩脸子、闹脾气,人家会怎么看?传到她那个圈子里,那些名家会怎么看?
越剧圈子里那些名家,哪知道她程昀受了什么制,她心里的那点“受制”,说出来旁人怕是觉得矫情——在别人眼里,有人捧、有场子唱、有各界人士捧场,这是求之不来的福气。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刺不在外面,在心里面,她不愿意撇下林晚棠,不愿意和林晚棠有点点疏离,哪怕是台上台下多站了几步的距离,可这理由,她现在说不出口。
她转身快步走向周班主的办公室。
程昀推门进去,屋子里烟雾缭绕,窗子关着,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些烟雾切成一道道灰白色的薄片,浮在空气里。
周班主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她现在的声音比年轻时候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被烟熏透了的底子。程昀听秦晚说过,周班主年轻时是唱旦角的好嗓子,清脆透亮,在锦城也是一号人物。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要养家里,台上那点包银不够,就慢慢转到后台管起了班务。结果呢,这一管就是十几年,管得嗓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烟是越抽越凶,原来的旦角活儿也全搁下了,她自己倒不后悔,只说了一句“唱戏是命,管班也是命”。
可命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认了就会变的轻松。
周班主抬起头,还没开口,程昀就把那半个苹果放在桌边,另一手把一直攥着的剧本搁在了桌上,纸页压在掌心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班主,加场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想演了。”
周班主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这是程昀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闹脾气,是硬撑着快要溢出来的不满。
“这个秦晚,又多嘴。”周班主掐灭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责怪还是别的意思。
程昀没吭声,她知道秦晚不是什么“多嘴”,是周班主故意漏给她的消息。
以程昀的性子,直接叫来命令她,她心里会拧着;让她自己听到,自己走过来,话就好说了。周班主带了她这么多年,早把她的脾气管得透透的。
“一个礼拜。”周班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城隍庙会,地方上那些绅商的面子,龚昌林的面子,都挤到一块儿了。你们合作那天来了不少各行各业的,好些人从来没进过园子,看完回去嚷着要带家人来,时间上又定不准,索性要求咱多排几场,随他们挑。”
程昀站在办公桌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双手垂下来,攥紧的拳头搁在身体两侧。
周班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道:“程昀,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你想啊,咱们这个班子,说到底是民间的,没有靠山,全凭一张嘴两条腿撑到今天,现在锦城的各界人士认识了你,认识了我们,对你是好事,对整个班子都是好事。”她顿了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对晚棠也是好事。等有一天,咱们要是能从民间自招的团,摇身一变,安个公家的名头,那时候你就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周班主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其实清楚——只有程昀认为这是在看脸色,在旁人眼里,龚昌林捧她,各界人士捧她,又搭上秦月兰的弟子苏云卿,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她带的这个徒弟啊,偏偏不是那种人。
周班主知道程昀心里的那根刺,不是龚昌林,也不是加场,而是林晚棠。她不想一个人站在台上,不想每次回头身边站着的人不是她。这丫头想的是和林晚棠一起走到最高的地方,而不是她不情愿地被推着、架着,一步步往前走,回头却看不见林晚棠的身影。这些话,程昀不会说,周班主也不会替她说。
“那岂不是成了人家的下属?”程昀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更方便人家差遣?”
周班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程昀,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然后她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纸页拢了拢,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时候,程昀,咱是身不由己啊。”
程昀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周班主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手指上被烟熏黄的指甲。她心里的那股气还在,但堵在喉咙里的话,到底没再说出来。
她不是不懂周班主的难处,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样渐渐地撇下林晚棠,不甘心和林晚棠之间多出那些说不清的距离。
“晚棠那边,我会跟她谈的。”周班主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程昀的肩膀,“你也别太绷着,我给你们在后天安了一场全本《锦水缘》,你和晚棠明天排一排,你俩的戏,不能荒了。”
程昀愣了一下,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硬的,但眼里的火已经收了回去。
周班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咯,程昀,你帮我跑一趟教育商检科吧,咱们班子的演出执照该年检了,拖了好几天。”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又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叠钞票,一并推到程昀面前。程昀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了一眼材料,材料封面印着“锦城民间演艺团体登记表”几个字,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钱是打点人用的。”周班主说得很自然,“你去了别傻站着,该递的时候递,该说的时候说,这些个部门单位,应该都看过你的戏。那天龚昌林请客的时候,什么教育科、公路科、商会的都来了好几桌,你虽然没去敬酒,但人家认识你。直接让黄师傅拉你去就行,对了,车上看看材料,别一问三不知。”
程昀低头看着那沓材料,沉默了片刻。
“只有我去吗?”她问。
周班主拧灭了烟,语气放得很轻:“别有负担,这是个小事,你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清静清静,正好把这几天的账理一理。”
程昀没再多问,她把材料拿起来,那叠钱也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程昀离开后,周班主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想着,自己也这把年纪了,万一哪一天自己突然干不动了,总得有人把这个摊子接起来,让程昀去这一趟不光是办事,是让她认认门,见见人,慢慢地把这些“人情世故”接过去。
她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就掐灭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烟灰,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两个排练厅都亮着灯。左边那间正在排《白蛇传》,锣鼓点儿密一阵疏一阵,许仙和白素贞在台上走圆场,右边那间是新进学徒班,排的是《锦水缘》。
门虚掩着,周班主从门缝里看进去,林晚棠正站在台上,和小包走“桥上”那折。小包的顾怀瑾扮相冷峻,林晚棠的沈芷澜穿着月白色的帔,水袖收放之间,带着几分平时不常见的沉稳。台下一排小学徒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
周班主轻轻推开门,朝林晚棠招了招手。
“晚棠,出来一下。”
林晚棠把水袖递给旁边的小学徒,吩咐大家自行练习后快步走出来。
周班主领着她拐进走廊另一头的医务室,医务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搪瓷牌子,写着“保健室”三个字。里面的大夫姓王,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正在整理药柜,看见周班主进来,他摘下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周班主。”
“王大夫,借您地方说几句话。”
王大夫给周班主和林晚棠倒了水后,识趣地拿起壶,说了句“我去打壶水”,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墙角一盆君子兰。
周班主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晚棠坐下来,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搁在膝盖上。
“孩子们怎么样?”周班主问。
林晚棠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挺好的,都很用功。”她顿了顿,看着周班主,没有追问,静静地等,她知道周班主专程来找她,不是问孩子们的事。
“那就好。”周班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说:
“晚棠,班子最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苏云卿那边,龚昌林一直在捧,咱们跟着也沾了些光,演出的场子多了,包银也比从前厚了。”她顿了一下,见林晚棠没有接话,便继续道,“现在龚昌林打算再让程昀和苏云卿搭几场,恰逢庙会,索性再搭一个礼拜。”
林晚棠的目光从墙角那盆君子兰移上来,定定地看着周班主,声音不大,却很稳:“班主,您是觉得,我不让?”
这话让周班主愣了一下。她带班子这么多年,领着一帮演员走南闯北,从来都是班主说了算,角儿听了行,什么时候轮到演员来点头摇头了?可今天,她竟真的在等林晚棠的回答。她垂下眼,心想,大概是程昀那副摔本子的样子把她唬住了——这孩子头一回跟她来真的;也大概是程昀和林晚棠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班子里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让她不得不在意林晚棠的感受。
这份情愫,谁都没有挑明,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正因为知道,才不能像对待普通搭档那样,只把通知送到就算了。
周班主摇了摇头,语气放软了:“程昀最在意的就是你,她因为这个加场的事,跟我闹了半天,摔本子、顶嘴,什么都来。我趁她去办事,和你聊聊。”
林晚棠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委屈,干干净净的。她抬起头,看着周班主,声音轻而笃定:“班主,我希望程昀好,希望班子好,搭不搭戏,加不加场,您和班子里定就好。”
周班主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了晚棠,后天安排了一场你和程昀的《锦水缘》,明天你们得排练一下。”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去排练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