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
“嗯。”
“我不会拖她和班子的后腿。”
周班主坐在医务室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那盆君子兰,很久没有动。
林晚棠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发生。
她不是不争,她只是想起台下那些官商,那座无虚席的场次,那些举着牌子喊程昀名字的人。苏云卿能请来秦月兰,能搭上龚昌林,能让程昀站在更大的台上,而她呢?她只能在侧幕后面听着,在心里替程昀高兴,又替自己难过,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觉得,程昀和自己搭戏,有些浪费了。
车停在教育商检科所属的大楼下,程昀下了车,让黄师傅在路边等着,自己拿着材料上了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漆成深绿色,楼道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找到加挂着“民间演艺团体登记管理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抬起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孔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看见程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双手伸过来握住程昀的手。
“程老板!您怎么来了?”他的语气热络得让程昀有些不适应。
程昀抽回手,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来办我们班子的年检。”
“您亲自跑一趟?”男人拍了拍脑袋,笑起来,“瞧我这脑子,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方,方玉成,是这个科的负责人,咱俩年纪应该差不了多少,您叫我玉成就行。”
“方科长您好。”程昀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方玉成确实年龄不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个几岁,西装革履的样子,像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又像是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他请程昀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杯茶。
方玉成坐下来,朝对面的屋里喊了一声,“小王,拿个本子过来,记一下。”
一个年轻职员应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钢笔捏在手里,站在一旁准备记录。
程昀把材料放在桌上,答道:“我们青玉班的演出执照该年检了,之前一直是班主亲自来办,今天她抽不开身,让我过来跑一趟。”
方玉成点点头,翻了翻材料,“啊,这好说,小王,你先把材料收下,回头核一下。”
办事人员接过程昀手里的材料,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退了出去。
方玉成重新坐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程老板,您不知道,您那出《盘夫索夫》我看了,我坐在第七排,看得清清楚楚,您那个曾荣真好!”他说着竖起大拇指,眼睛亮亮的,“我家里那位也是您的戏迷,看完演出就和我说‘你要是见到程老板,必须帮我要张签名的照片’。”
程昀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心里有些恍惚。从前听老辈人讲,戏子是下九流,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要赔笑,连正眼都不敢看。可眼前这位科长,年纪轻轻,西装革履,对她客客气气,亲手倒茶,主动握手,还说自己是她的戏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时代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不是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是实实在在地、就在她眼前、就在这一杯茶和一声“程老板”里,往前走了一步。
“程老板?”方玉成见她出神,轻声叫了一句。
“啊,方科长,您说。”
“我说,您要是方便,待会儿给我签个名,照片没有就算了,就签在这本子上也行。”他把钢笔递过来,脸上带着年轻人追角儿时特有的那种热切。
程昀接过笔,在方玉成递过来的本子扉页上签了名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的。方玉成拿回本子,低头看了看,小心地合上,收进抽屉里。
“谢谢程老板。”他站起来,“材料核完我让人送回去,您不用再跑一趟。但您以后没事可要多来几趟,这个科的门,随时给您开着。”
程昀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叠钱。周班主说“该递的时候递”,可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叠钞票,捏了很久,始终没有掏出来。
方玉成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钱”字,没有暗示,没有旁敲侧击,甚至没有给她一个递出去的机会,她把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推门出去了。
楼梯上又响起她的脚步声,这回比来时轻了一些,水磨石的地面映着窗外的光,白晃晃的。
程昀回到班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直接去了周班主的办公室,周班主还在,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桌上的材料摞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程昀进来,抬起头。
“办完了?”
“嗯。”程昀把那叠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原封未动,“方科长看了材料,说好办,让底下人核一下就行,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她顿了顿,“还让我给他签了名,说是我的戏迷。”
周班主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程昀一眼,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钱收进抽屉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晚棠那边,我跟她谈了。”
程昀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希望你好了,班子好了,搭不搭戏,加不加场,班子定就好。”周班主看着程昀,把烟盒捏了捏,又放下,“她还说,不会拖你后腿。”
程昀站在那里,嘴唇抿了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班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程昀肩上一根落发拈掉,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棠内心挺强大的,你不用担心她扛不住。”她顿了顿,又道:“但你要多留意她的情绪,虽然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
程昀抬起头,看着周班主。周班主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客套,不是场面上的那种亮,是那种看自家孩子才会有的、心疼又无奈的光。
“行了,回去吧。”周班主摆摆手,“明天排《锦水缘》,早点歇着。”
程昀回到房间的时候,灯已经灭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林晚棠面朝墙壁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蹑手蹑脚地走到林晚棠铺前,蹲下来,想看看她睡着了没有。
程昀刚蹲下,林晚棠就动了,她翻过身来,面朝程昀,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
“我回来了。”
林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刚醒未醒的鼻音,软软的,“大忙人。”
程昀蹲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把今天去教育商检科的经过讲了一遍——方玉成站起来迎她、喊人拿本子、笑着说“好说”,还有那句“您多来几趟,这个科的门,随时给您开着”。她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林晚棠听着,眼角慢慢弯了起来,嘴角越翘越高,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带着鼻音,闷闷的,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像冬天的暖气片忽然通了水,整个房间都跟着暖了一度。
程昀听见那声笑,蹲在那里愣了一下,她的视线对上林晚棠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心里那块拧了好几天的疙瘩,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全松了,是松了一个角,能喘口气了。
“晚棠,我好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她说。
林晚棠的笑声收住了,但嘴角还翘着,她看着程昀,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眼睛亮亮的,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像是点了两盏小灯。
“那你以后多说点有意思的事。”林晚棠说。
程昀“嗯”了一声,站起来,帮她把被子掖好。
“睡吧。”她说。
“你也早点睡。”林晚棠说道。
程昀走回自己的铺边,没有立刻躺下去,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坐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条光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日子的事——周班主坐在烟雾里说“人在屋檐下”时低下去的嗓音,苏云卿在饭桌上笑吟吟端起酒杯时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秦月兰拍她手背时那沉甸甸的目光……还有林晚棠,林晚棠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会早起叠被,在程昀睡懒觉时会她把粥端到桌上,也会在她蹲在床前说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弯起眼睛笑……
可程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晚棠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什么事都挂在脸上,她的委屈、她的不安,现在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收进程昀看不见的地方,就像那次腰伤,疼了好几天,贴了膏药也不肯歇,程昀是从方芸嘴里听说的。她不知道林晚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但她知道,林晚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维护她的心情,维护她的前程,维护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都没有挑明的东西。
程昀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酸酸的东西堵住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她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唱下去,要唱得更好,要在锦城唱出一个位置——不单单是为了名利,也是为了有一天,她的话能有分量,林晚棠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感受和前途,不用把委屈和不安埋在心底。
她躺了下去,林晚棠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轻轻的,匀匀的,程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晚的虫鸣没那么长了。
但此时此刻她没完全意识到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在锦城唱出了名堂,还有沪城;沪城站稳了,还有其他地方。话语权这个东西,永远有人比你多,永远有人比你硬。她没有出生在方玉成那样的家庭,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有的只是一副嗓子、一张皮囊、一身还算扎实的功夫,和一个此刻还说不出口的决心,但这些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