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荣华楼。
头一场《盘夫索夫》开演,台下不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龚昌林——圆头,头顶中间秃了一块,眉毛又长又浓,戴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不怒自威,那股子气势,说不上是官还是匪,又像是两种东西搅在了一起,揉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
为何这场比之前人还要多?不少人都猜到了——这是龚昌林给苏云卿捧场来了。他往那一坐,本身就是一块招牌,来看戏的人,有一半是冲着程昀的名声,另一半则是想看看这个龚副会长捧的角儿,到底有多大能耐。
开演前,程昀从侧幕的缝隙里偷偷瞄了一眼会场,灯光太亮,台下黑压压的,她看不清那些脸,但她知道那些人里有龚昌林,有苏云卿请来的各路宾客,有商会的人,有报馆的记者。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心里的松香攥了攥,下定决心:好好演。她不想让这帮人抓住自己任何把柄。
随着锣鼓响声,程昀登台。她的唱腔卯足了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扎实、饱满、感情充沛。曾荣的隐忍、愤怒、对严家的仇恨,以及对严兰贞那份既抗拒又无法完全割舍的矛盾,她一层一层地剥开,递到台下。她的身段利落,褶子在灯光下翻飞,每一个亮相都引得台下一阵低呼。
那个阳刚帅气的少年郎,不是演出来的,是她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云卿也拿出了前几次排练从未见过的灵动与活泼。她的严兰贞不再是那个一味试探的少妇,而是一个在丈夫面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小女子。
她的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俏皮,收回来的时候又藏着一丝委屈。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被她的表演逗乐了。
程昀接住了她递过来的每一个眼神,虽然那些眼神不像林晚棠的那样让她心里发软,但她给了它们应有的回应。
台上唱得热闹,台下听得入迷,喝彩不断。
林晚棠站在侧幕后面,听着前面的动静。
她没有上台,今天是程昀和苏云卿的场,她是来看的——或者说,她是来听的。她一身常服,头发随便扎起来,静静地靠在墙边。
程昀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那个声音她听了无数遍,在练功房、在排练厅、在她们小小的房间里。但今天,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一种她以前没怎么听过的、陌生的饱满,就好像程昀把她平时只给林晚棠的那股劲儿,匀了一份出去。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不差,她的唱功、身段、水袖,哪一样都不输人。只是在这个时代,小生和花旦,天然就是不一样的,小生在台上可以挺着胸脯站在舞台中央,褶子一甩,目光一扫,满场都是他的。花旦不一样,花旦是水,是云,是绕着小生转的月亮。月亮再亮,身上的光也是向太阳借来的。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演出结束后,程昀和周班主被请去龚昌林的庆功宴,她换了常服,坐了黄包车往锦城大饭店去。
程昀坐在车上,靠在窗边,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觉得今天这场戏耗尽了她的力气,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她打心底里不想去赴这个宴,但她知道推不掉。
宴席设在饭店二楼的一个大包间里。程昀进门的时候,看见龚昌林已经坐在主位上,苏云卿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一看就是常年练功的人。
程昀认出了她——秦月兰,越剧名家,早年唱旦角,后来退了台,听说在沪城教戏。她的名字程昀在科班时就听说过,是真正的名家,不是锦城那些小班小社能请得动的。程昀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苏云卿看见程昀进来,站起来,笑着走过来,“程老板,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师父,秦月兰秦先生,您应该听说过。”
程昀愣了一下,她当然听说过。秦月兰是女子越剧最早一批成名的旦角,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曾在沪城连演一个月不换戏码。她教出来的学生可以说遍布大江南北,更有人将这越剧的功夫巧妙的迁移到其他地方戏上,在地方上也是小有名气。
程昀还在科班的时,教习就反复放她的唱片,让她们跟着学。那些唱片是黑色的,转起来沙沙响,秦月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亮、婉转、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程昀说不上来、模仿不上来的劲儿,她听了无数遍,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见到真人。
而此刻,这位名家正坐在苏云卿旁边,态度亲昵自然,显然是专程从沪城赶来给徒弟捧场的,能请动秦月兰远道而来为自己站台,足以证明苏云卿这个人——至少手段上,绝不是等闲之辈。
程昀快步走过去,鞠了一躬,“秦先生好,晚辈程昀。”
秦月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东西。她打量了程昀几秒,然后笑了,伸出手拍了拍程昀的手背。
“小程,你今晚的曾荣,我看了,唱得好,扮相好,身段也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个气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心里有东西,有东西的人,才能唱出有东西的戏。”
程昀站在那里,手背被秦月兰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场面话的人,但她看着秦月兰的眼睛,心里那种抵触的情绪忽然松了一些。不是因为秦月兰夸了她,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苏云卿也不是随便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她有名家师父,有真本事。
程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她可以不认同苏云卿的方式,但不能不尊重她和她的表演,一个能被秦月兰收为徒弟的人,至少证明她确实在戏上是有追求的。
“秦先生过奖了。”程昀说,“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秦月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在程昀身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
宴席上,龚昌林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苏老板唱得好,程老板也唱得好,以后要多合作。
程昀端着杯子,没怎么喝,但敬酒的人多,推不过的也抿了几口,周班主在旁边替她挡了不少,自己的脸先红了。
秦月兰坐在苏云卿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热闹,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笑。
程昀坐在角落里,小口抿着杯里的酒。她看着秦月兰,忽然想起自己刚改行当前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她每天在练功房里压腿、练唱,听的就是秦月兰的唱片。教习总说,你们什么时候能唱出秦月兰先生一半的味道,就算出师了。
程昀那时候觉得,那一半的味道,要练一辈子或许才能摸到边,现在秦月兰就坐在她对面,说她的曾荣“唱得好”,程昀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认可,但她知道,今晚这顿饭,算是没有那么难熬了。
荣华楼后门口,戏散了有一阵了,还有几个戏迷不肯走,举着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程昀”两个字。门房伙计出来说了句“程老板已经从另一门走了”,但她们不信,还死死站在那里等。
林晚棠从侧门出来,她低着头,本想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谁料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认出了她,挤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塞进林晚棠怀里。
“林老板,这是给程老板的礼物,麻烦您转交一下。”姑娘说话很快,脸涨得通红,“还有一封信,也请务必交给程老板。”
林晚棠接过来,纸盒子不重,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信是单独的一个信封,封口封得很严,上面写着“程昀亲启”。
她把盒子和信收好,点了头。
“好,我转交。”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人影从她身边飞奔而过,带起一阵风,其中一个人经过她的时候,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她手里,动作很快,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林老板,给你的。”
那人没有停,跟着前面的人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