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低头看手里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林晚棠亲启”四个字,她以为也是戏迷的信,没多想,把信封和刚才收到的东西一起放进了包里。
回到下处,林晚棠把包袱放在桌上,把纸盒和那封写着“程昀亲启”的信拿出来,放在程昀的铺上。
她把那个没有署名的信封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自己的铺边坐下,拆开。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成这样,以防被人认出。
「你配不上程昀,你会拖累她的。”」
林晚棠看了两遍,她的手指没有抖,脸上也没有表情。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程昀的空铺,铺上放着那个纸盒和那封信。林晚棠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猜想了一下,大概是夸程昀唱得好、长得俊、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这些她见得多了,也许是……“换个花旦会更好”?也许是更刻薄的话,她皱了皱眉,不愿意再想了。
程昀从饭店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浓,但脸是红的。
她走到门口,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林晚棠正坐在床沿上,手里虽拿着那本杂书,目光却落在别处,一页未动。
看到她进来,林晚棠手里的书猛地合上,她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回来了?”
程昀点头,她走到自己的铺边,看见了那个纸盒和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程昀亲启”。
“这是什么?”她问。
“散场的时候有人托我转交的。”林晚棠说,声音很平,“说是给你的礼物和一封信。”
程昀拿起信封,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程老板,每次看您的戏,我都觉得台上的光全在您一个人身上。您的曾荣,您的梁山伯,您的顾怀瑾,我都看了,您唱‘过了一山又一山’的时候,我坐在台下,心跟着您的腔走,我想,这就是书上说的‘绕梁三日’吧,我很喜欢您,我会一直看您的戏。
只是您的那个搭档林晚棠,我们戏迷们总觉得她配不上您,您和她搭戏,是委屈了您。」
程昀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没有放到床头的小桌上,而是放进了那个盒子。她的动作很自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只是看完了一封普通的戏迷来信。
她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林晚棠今天在侧幕站着的样子,散场的时候她从台上往下看,侧幕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墙角的树。程昀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簇拥着去了后台,她不知道林晚棠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程昀走到林晚棠面前,忽然站不稳似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林晚棠的肩膀上,林晚棠愣了一下,没有动。
“我有点晕。”程昀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林晚棠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床那边带。“站稳了。”
程昀被她扶着,走了一步,两步,到林晚棠的床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抱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羞涩。
“我站稳了一路,”她说,“没想到一进家就软在你面前。”
林晚棠转身走到桌边,把晾好的水端过来,递给她。“喝点。”
程昀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猜到你也要去什么庆功宴。”林晚棠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不大,但程昀听得出来,那不是关心,是带着一点刺的、故意说给她听的话。
程昀摇了摇头,“我不想去的,但今天见了个人。”
“谁?”
“秦月兰,苏云卿的师父。”
林晚棠愣了一下,她当然也听说过这个名字,秦月兰的唱片,她们以前在科班时天天听。
“她来了?”林晚棠问。
“嗯,坐在龚昌林旁边。”程昀说,“她说我今晚的曾荣唱得好。”
林晚棠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却故意压着,像是怕被看出来。“她倒是没说错。”
程昀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干干净净的。她忽然想起方教习从前说过的话——“晚棠的条件是真好,嗓子、身段、扮相,哪一样都不差,只是花旦这个行当,天生就是给小生做衬的,不是她不好,是观众的眼睛,天生就跟着小生走。”
程昀当时没细想,现在却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不是林晚棠不够好,是这个世界看戏的方式,让她看起来不够好。
“晚棠。”程昀叫她。
“嗯。”
“秦老板说,我那个气口,不是练出来的,是心里有东西。”程昀顿了顿,“我那个气口,是跟你练出来的。”
林晚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嗔怪的意思:“就你会说。”
程昀喝完最后一口,随手把杯子搁在床头,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棠。灯还亮着,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林晚棠的鼻梁和下巴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正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程昀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今晚的目光比平时大胆了许多——大概是那几口酒的关系,身子暖了,胆子也大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离林晚棠近了一些。
林晚棠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烫烫的,和平时不一样。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瞬,她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如果这时候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很可能就移不开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程昀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果断。
“睡吧。”她的声音压得很平,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程昀说。
程昀被她推得微微晃了一下,酒意上涌,眼神有些迷蒙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愣了片刻,才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关了灯,摸回自己的铺位躺下。
屋子里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