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朝里,他面朝外。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悠长。我听着他的呼吸,也跟着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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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康熙遗妃通嫔那拉氏去世,享年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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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孩子们在夏天只要上半天学,我和愉嫔带着永琪去找纯妃的孩子玩,路上遇到了张常在。
她瘦了一大截,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了身形。眼下的青黑比从前深了许多,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听说她病了,有好几日没看到她了,没想到成了这样,“裕娘,几日没见怎么瘦成这样?太医看了怎么说?”
“太医配了几副药方,是我的问题,肝气郁结、多梦易醒,我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看样子是忧郁成疾了,我安慰她,愉嫔在旁边站着,永琪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不耐烦地哼唧。我看了看愉嫔,又看了看张常在。
“你先去吧,我稍后再来。”我对愉嫔说。
愉嫔点了点头,抱着永琪先走了。张常在看着愉嫔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她问我,“你自己一个人不怕孤单吗?”
“我有时候会孤单,但我习惯一个人了。”我说。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是该鲜活的年纪,如今憔悴至此,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她说:“我最近好想念家人。”
“可以私下里偷摸寄信。给钱给宫女或者太监,让他们送去信行,但不能太频繁,让别人发现了会不好的。”我说。
“我……我不知道家里具体地址,家里人也不知道我会寄信。”
“那你打起精神快点养好身子,多多讨好皇上,他一高兴准让你家里人来京探亲,还可以让你家人住在京城。你看,怡嫔不就是吗,如今她家三个哥哥全做了官,虽然是些外放的九品小官,但也是不错了。”我说。
张常在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苦笑了一下。“我如今还算可以,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弱,但秀贵人怕是不大好了,我不过请了一次太医吃了些药,她却换了好几个太医了,药吃得比饭还多。”
“秀贵人?我没和她说过什么话。”对于秀贵人的印象我实在不深。
“她和皇后住在长春仙馆,每日随侍皇后,日日不得歇,皇后劝她和我们一块儿去玩耍她也不肯。她比我还小几岁,如今听说她夜夜盗汗、十分怕冷,明明是夏天了,她还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宫里头的女人,各有各的苦法。有人在争宠里耗尽心力,有人在冷落里枯萎凋零。张常在是这样,秀贵人也是这样。我们聊了一会儿,她的精神渐渐不济了,眼皮往下坠,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旁边的宫女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张主子,该回去了,该吃药了。”宫女说。
张常在对我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由宫女搀着,慢慢地往回走。
我赶去纯妃那儿,一路上想着她说的那些话。肝气郁结,多梦易醒,盗汗,怕冷。这两个人怕是抑郁成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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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他们快要去热河了,他赶着月底召我去九州清晏,说是看看我。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领口的纽扣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来了?”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嗯。路上走慢了,等急了?”
他摇摇头,依旧没睁眼。“刚拉着刘统勋他们把几桩事定了,说了半日的话,嘴皮子都磨薄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又落回去,手指搭在床沿上,垂下来。
我把食盒打开,端出那碗枇杷糖水。冰镇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枇杷是园子里自己结的,我让春蓝摘了些,剥了皮,去了核,加冰糖慢慢熬,晾凉了又搁在冰盆里镇了半日。
“起来喝一碗吗?枇杷糖水。”我说。
他睁开眼,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三口两口地喝完了,把空碗递给我。“好喝,就是太甜了。”他说。
他躺回去了。这次是侧躺着,面朝着我。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困了?”我问。他点点头,眼皮已经在往下坠。“小憩一会儿,过半个时辰叫我。”我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别走。”他的手从床上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我又坐回去了。
“既然这么累了,为什么不好好歇着,还叫我来?”我问。他闭着眼,拇指在我手腕内侧慢慢摩挲着,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跳得快,他摸了一会儿才松开。我没在意他这个动作。
“日程表上记着呢,”他说,声音含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月底了,得看看你。哪怕只是坐下来说说话。”
我一愣。日程表?他把这个也记在日程表上?我低头看着他,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你这事还记日程?”
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可以太过厚此薄彼,都是潜邸跟随过来的,个个都好。哪怕小康之家,过于偏宠一方也会闹得家宅不宁。”
“你真是一碗水端平啊。”我说。
“能端平就端平。”
他的手从我的手腕滑到我的手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食指和中指来回摩挲着,那里有老茧,薄薄的,硬硬的,是多年练琴磨出来的。他摸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真温柔,”他忽然说,“不争不抢。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啊,不争的话,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他。他依然闭着眼,睫毛低垂着,呼吸比刚才又慢了一些。我没有接话。他说的是实话。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在争?争宠,争位份,争皇上的心,争一个孩子,争自己家族的未来。我不争,不是因为我品格高尚,是因为我不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讨他欢心,我这人一话多就不过脑子了,所以我在人堆里面都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
“你今年快三十了吧。”他问。
我愣了一下。“嗯,二十九了,快三十了。”
“怎么都没怀孕?”他的拇指还在那些茧上慢慢画着圈,“哪怕生个女儿也好。”
“这事得随缘,看儿女缘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止了摩挲,停在我的掌心里,不动了。“是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强求不来。”
殿里安静下来。冰盆里的冰在慢慢融化,偶尔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他握着我的手,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眉心那道竖纹还在,但比刚来的时候浅了些。
我静静坐着,脑子里随便想想杂事,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西洋钟,还有一刻钟,他就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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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他们去了热河。太后、皇后、高位妃嫔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和几位没去的妃嫔回了紫禁城。对我而言,这三个月就像给自己放了个假。延禧宫的院子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和几位年轻太妃熟悉了些。她们是先帝的遗妃,位份不高,答应、常在,年纪也不大,三十岁左右,比我小不了几岁。她们被困在这紫禁城里,不能跟着去圆明园和热河,日子过得比我还要寡淡。有时会结伴来延禧宫找我,一起去御花园散步。
平时太后和一些高位妃嫔在宫里的时候她们都只是窝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如今紫禁城人少了才出来玩玩,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天。聊的也不过是些家常。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听着;我不说话的时候,她们也不追问。都是习惯了安静的人,彼此心照不宣。
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一个人待在延禧宫里。我习惯宅在屋子里了,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的窝舒服。
紫禁城上空总是盘旋着乌鸦,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我便画乌鸦。乌鸦难画,难在神态,难在那种乌漆嘛黑的一团里还要分出翅膀和尾巴。我的技术有限,画出来的乌鸦不像乌鸦,倒像一团发了福的黑棉花,憨态可掬的。麻雀也画,胖嘟嘟的,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像在打量什么。
画得太过可爱只能放在自己卧室看看,不敢挂出去,怕招人笑话。
我拜托徐宁出宫的时候买了两盆夹竹桃苗,还有一些牵牛花种和几株菊花。夹竹桃还没开,绿油油的叶子倒是精神。牵牛花发了芽,细细的藤蔓四处攀爬,我用竹竿搭了个架子,把它们引上去。又用两个大花盆架起来,让它们往高处爬。正值秋天,菊花开得盛。徐宁买的多是白菊和□□,一盆一盆地摆在廊下,香气扑鼻,闻着心里安静。
入秋之后,我这几天浑身无力,白天也打瞌睡。我知道是熬夜太狠了。脸上长了几个痘痘,红红的,摸着有些疼。
这一阵子忙着种花,流着汗吹了冷风,又着凉了。嗓子痒,咳嗽了几声,只要不吹风就不咳,一吹风就止不住。去请了太医来,来的是个年轻的太医,号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个简单的方子。
“贵人没什么大碍,只是着了些凉,加上劳累,歇几日就好了。”他把方子递给太监,又对我说,“这药喝起来不怎么苦,微微有些甜。贵人若是不习惯喝药,饭后温服,会好些。”
春蓝去太医院抓了药,回来煎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怎么苦,微微甜,有点点像感冒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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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日,康熙遗妃密妃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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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快到我生日了,我在想给自己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呢,想了半天都没想到。
后来坐在窗前发呆,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旧古琴上,琴面的漆已经斑驳了好几处,音色也不如从前清亮了。它陪了我十来年,也该歇歇了。
就买架新古琴吧,当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京城物价高,我预备了20两银子,派太监于阿进去京城采买,另外赏给他2两银子,他走了好几处地方,挑挑拣拣买了一架新做的20两出头的古琴,多出的他拿赏钱补上了,回来后我把多出的银子补给他了。
新琴身线条流畅,漆面是素净的深棕色,没有太多装饰,正是我喜欢的样子。伸手拨了一下弦,声音清凌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