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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乾隆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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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9年,我29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我上辈子有九分像了。

一张鹅蛋脸,明显的下颌骨,浓眉淡眼,眉眼间距略宽,颧骨微微突出,下嘴唇稍厚,明显的颏唇沟,暖白色的皮肤。五官只能说是端庄,算不上什么美人。只是气质大不同了,如今淡然温柔,没有上一世那么孤僻自卑了,总感觉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不知道怎么形容。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啊。让我两辈子样貌都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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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身边的太监宫女个个都催我使把劲,多多讨好皇上。也是,我如今年纪大了,二十九了。徐宁给我梳头的时候,铜镜里映出他一张苦口婆心的脸,嘴巴一张一合的,梳子在我发间慢慢地走,话也在我耳边慢慢地灌。“主子,好歹努努力升到嫔位,嫔位可是分水岭啊。”

这几个字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我也知道嫔位以上和嫔位以下,那是两个天地。

我被催得头疼,打算去怡嫔那儿躲躲清静,结果她去九州清晏了,我想着回去拿琴去那小库房弹弹琴,半路上被纯妃的宫女拉去了长春仙馆和纯妃说说话。

结果……

“昌堂,养好身体,生个孩子。”愉嫔说。

“太医说了,你身子底子不差,好好调养,没问题的。”纯妃说。

“你看看人家魏贵人,比你还晚进宫呢,如今多得皇上欢心啊。”愉嫔说到一半,大约是看到我的脸色,住了口。

我端着茶盏几乎要晕倒。

“可得抓紧啊,哪怕生个女儿也好啊。”纯妃说。

好意归好意,架不住人多,架不住一齐说。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比刚才更厉害,像有人拿锥子一下一下地戳。我放下茶盏,站起来。

“昌堂去哪儿?”愉嫔问。

“回去了,头有点晕。”我说。

我回去拿了古琴,走到那个平时练琴的小角落。那里门窗紧闭,门上有锁,锈迹斑斑的。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四周是竹子,清清凉凉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点子,洒在地上。我走进去,坐下来。竹叶在头顶沙沙响,把远处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竹叶的沙沙声。

我这个人,耳根受不得烦扰,只喜欢清静。一烦扰,头就晕,压制不住的暴躁往上涌。

刚才在纯妃那儿,那暴躁已经涌到嗓子眼了。我的外表再怎么温顺,但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固执急躁的人,再坐一会儿,我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伤了和气,她们是好意,我不能不识好歹,所以我走了。走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来,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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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他召我去九州清晏,我是发现了规律,他总是在烦躁之后找我。

要么是朝堂上吵了架,要么是折子里看了不顺心的话,或者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想起好一阵子没看我了。

我自认为没有那么大的“净化”能力,也有可能是我不大会看他脸色,总是自顾自说,要不然就是两个人隔着点距离自做自事。他不需要在我面前端着,也不需要应付我的情绪,因为我没什么情绪需要他应付。

说来也怪,这么多年了,目前为止他在我面前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也没有展现过他那控制狂的本性。我甚至都没弄清怎么和他相处。虽然他在我面前性格很好,但我知道历史上他是个性格复杂的人,我还是有些怕他的。我骨子里又不是个温顺的人,他那么聪明也看得出来。

那天傍晚他明确提出想要看我跳跳舞,拉我去院子空旷处坐下。

我站在九州清晏的院子里跳舞。暮色将落未落,天边的余晖把整座院子镀上一层暖色的光。灯笼刚刚点上,廊下的帘子都放了下来。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

两把折扇握在手中,一柄画着兰草,一柄画着修竹。低着头,扇子拿起,竖在胸前,遮住了半张脸。起势很慢,扇子缓缓打开。扇子随着手腕的转动缓缓上扬。开扇的时候,扇骨撞击掌心,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藕荷色的裙摆随着旋转荡开。扇子在手中交替开合,一柄打开的时候一柄合拢,一柄上扬的时候一柄低垂。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裙摆飞起来,扇面在身侧展开,藕荷色的裙和白色的扇面交叠在一起。明明没有音乐,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和着我的节拍。

扇子遮面的时候,目光从扇面上方露出来,正对上他的眼睛。扇子移开的时候,微微偏头,视线跟着滑开,像是不敢直视他,又像是什么都看尽了。欲语还休,欲拒还迎。这支舞跳的不是技巧,是那个“遮”与“不遮”之间的分寸,要刚好露出眼睛,刚好让他看见眼里的光,然后扇子合拢,那光又不见了,等着下一次开扇。最后一个动作,两把扇子同时在身侧打开,扇面朝外,像一双张开的翅膀。仰起头,看着那两面绢扇在烛光下泛出的暖白色的光泽,静止了片刻,然后缓缓收拢,合在胸前,低头。扇子舞结束了。

他放下茶盏,没有说话,但眼睛在笑。

退到廊下,换了那件白色襦裙。襦裙没有刺绣,没有滚边,就是简简单单的白。那条白色半透明的薄纱披肩搭在手臂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飘起来。

重新走回院子中央。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着。院墙四角的灯笼把柔和的光洒下来,落在白色襦裙上,裙子便不再是纯白,而是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米黄色。那条薄纱披肩在烛光下呈现出暖白色,柔柔的,像笼着一层薄雾。

站定,没有急着起势,等风吹过来。

风从湖面那边吹来,带着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薄纱披肩被风吹起一角,在身侧轻轻飘了飘。随着风起势。手臂缓缓抬起,薄纱从手臂上滑落,垂下来,在身侧荡出一道弧线。我从蹲姿缓缓站起来,薄纱在身周缭绕,时而在肩头,时而在腰间,时而拖在地上,时而扬在空中。

迈步,薄纱随着步伐在身后拖行,像褪去的蝉翼。转身的时候,薄纱被力甩起来,在身侧画出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慢慢落下来,搭在小臂上,垂下去,又飘起来。手臂的伸展和收拢都拖长了拍子。手抬起来的时候,薄纱从手臂上滑下来;手放下去的时候,薄纱又聚拢在腕间,堆叠出细密的褶皱。

在烛光下,薄纱是暖白色的,和白色的襦裙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衣裙,哪里是纱。皮肤在薄纱后面若隐若现,手臂的轮廓被纱遮去了一层,变得模糊而柔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不清,反而更动人。

转圈不像扇子舞那样快,要慢些,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薄纱就在身周飘起来。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薄纱上,那暖白色便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银白色,清冷,透亮。

烛光和月光同时落在身上,一半暖,一半冷,一半人间,一半天上。

薄纱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普通的衣料长。把它甩出去,它不急着落下来,就那么在空中飘着,悠悠地。在它落下来之前转身,接住它,再甩出去。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薄纱在风中飘扬,它是温柔的,我的目光全部被它吸引。

手臂缓缓拉到身前,像是要拥抱什么。薄纱在手臂间缠绕,松开,再缠绕。身体从地面跃起,短暂的腾空,薄纱在身下飘成一片云,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稳稳的。

最后那个动作很慢。从站立缓缓蹲下去,腾空的薄纱慢慢落下,从肩头滑落,铺在地上,在身边围成一个银白色的圆。跪坐在那个圆里,低头,双手交叠在膝上,静止了。风还在吹,薄纱的边缘轻轻掀动着。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没有鼓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有些疑惑,怕他不喜欢,希望他不要吐槽,我受不了他的吐槽,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鼓掌了,不响,但很认真。我挺开心的,我的情绪价值提供到位了。他做观众是很给面子的,没有夸张地叫好,但眼睛跟着你转,你转到哪儿他转到哪儿,让你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看见了。

隔了几步的距离,隔着烛光和月光,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些东西我看懂了,有些没有。

一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看什么了。他不是在看舞,他是在看一件被送进宫廷的礼物,带着惊叹,也带着审视。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停住了。我跪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白色的襦裙铺在地上,薄纱在身边轻轻飘着。月光把脸照得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脑门上,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弯腰,把手伸给我。我把手搭上去,站了起来。腿有些软,站不太稳,他握紧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手臂。薄纱还搭在肩上,垂下来,覆住了他的手臂。谁都没有说话。院墙四角的灯笼还在亮着,烛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喜欢吗?”我问。

“很好看。”

“我还会很多舞蹈,趁我现在还没有老去,还跳得动,每个都跳给你看,如果以后我左腿再次受伤,到时候就跳不动了。”

“你不用勉强讨好我,我知道你个性。尽力而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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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乾隆下旨,内务府拨十万两白银,安排大阿哥永璜分府。

五月十九日,永璜成婚,婚礼十分盛大,花费了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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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廊下,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湖蓝色的油纸伞。

我给他跳了支伞舞,伞舞虽然不是我花最多精力的,但一定是最有技巧的,光是脚尖立伞这个动作我就练了很久。

那支伞舞跳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墙四角的灯笼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伞面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收了伞,拄着伞柄,胸口还在起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坐在廊下,没有鼓掌,看了我几息,忽然开口。“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没有碰到我,只是稍微遮了遮我的视线,像是要挡住什么。“太过清亮了,像个小孩的眼神。但你个性又有些因噎废食。真奇怪啊,你也不是那么胆小的人。”

我转开了视线。他看得太准了,准到像剥开了我的一层壳,露出里面那个我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眼神还像小孩,说明我的心一直没有真正长大,一直躲在什么地方,不肯出来。

他笑了笑,“没事。”

他没有追问,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口气松下来,像是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也松了口气。

他没有再问,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开始闲聊。

随便聊了几句,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我跟在后面,他在里间,我在外间,隔着一道门。他在里面做什么我不知道,大约是看书,或者是闭目养神。我在外面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把脚收上来,蜷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发呆。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发沉。每次跳完舞都是这样,身体从绷紧到松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什么都不想做,连脑子都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再栽,再抬。朦朦胧胧的,听见里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他没有出来叫我。我也没有进去找他。

椅子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动。就那么蜷着,半睡半醒。意识像一条小船,在水面上飘着,一会儿靠近岸边,一会儿又被浪推远。飘着飘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

他在旁边的床上靠着,床帘没有拉下来,手里拿着折子,正在看。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映得柔和了些。他看得认真,眉头微蹙,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我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他看折子。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大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对上。

“醒了?”他说。把折子放下,坐起身。“吃晚饭吧。”

晚上简单吃了点,我困了,脱了外衣上床休息,躺在靠里的一侧。他继续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脱了外袍,在我旁边躺下来。床帘拉了下来,烛火还亮着,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帐顶上,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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